第10章 巖布勒的家 (2/4)
葉霧禾端着一盆菜從竈臺後面走出來,頭髮散着,袖子捲到胳膊肘。她把菜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巖布勒,你別纏着人家。方懷言,你喝水酒還是喝茶?”
“水酒。”
巖霧生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裏有一個很淺的問號——方懷言之前喝過兩次水酒,每次都沒喝完,今天怎麼主動要了?
方懷言看懂了他的眼神,衝他笑了笑說:“習慣了。”
葉霧禾倒了兩筒水酒,一筒遞給方懷言,一筒遞給巖霧生。方懷言喝了一口,味道和巖霧生家的一樣,清涼的,帶着植物汁液的甜。他端着竹筒,靠在牆上,看着這個家的樣子。
葉霧禾家的竹樓比巖霧生家熱鬧得多。牆上掛着好幾張照片,相框是那種便宜的塑料的,有的歪了有的正,照片裏有葉霧禾穿着學士服的畢業照、巖布勒更小時候光着膀子的照片、姨媽和姨父年輕時候的黑白合影。竈臺後面不時傳來姨媽和姨父用佤語交談的聲音,語速很快,像兩條溪流匯在一起又分開。巖布勒在地上滾來滾去,手裏拿着一個塑料小汽車,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方懷言看着這一切,忽然覺得巖霧生的家太安靜了。不是那種“安靜得讓人不舒服”的安靜,是那種“一個人住了太久”的安靜。沒有照片,沒有玩具,沒有兩個人拌嘴的聲音,沒有小孩在地上打滾。火塘、刀、竹條、被子,就是全部。
姨媽從竈臺後面端出了整桌的菜。雞肉爛飯、酸筍煮牛肉、烤魚、涼拌野菜、一碗不知道甚麼做的湯、一碟醃蘿蔔。竹碗竹筷擺了一圈,每個人的位置前面都放了一雙新筷子。
“懷言,你坐這邊。”姨媽把他安排在了火塘的正對面,那個位置最亮,最暖和,是給最重要的客人坐的。
巖霧生坐在他左手邊,葉霧禾坐在他右手邊,巖布勒坐在對面,姨父挨着巖布勒,姨媽最後坐下來,手裏端着一個大竹筒——和一桶水酒。
“來,”姨媽把竹筒舉起來,“歡迎懷言來我們寨子。”
所有人把竹筒或竹碗舉起來。方懷言舉起自己的竹筒,和姨媽的碰了一下,和巖霧生的碰了一下,和葉霧禾的碰了一下,隔着桌子和巖布勒的碰了一下。巖布勒的竹碗太小了,碰起來的聲音比別人的都清脆。
方懷言喝了一大口水酒,辣得喉嚨發熱。
葉霧禾家的飯和巖霧生家的飯不一樣。不是味道不一樣,是氛圍不一樣。在巖霧生家喫飯,兩個人坐在火塘邊,安靜地喫,偶爾說幾句話,喫完各做各的事。在葉霧禾家喫飯,筷子沒停過,話也沒停過。姨媽問方懷言北京的事情——房子多貴、地鐵多擠、冬天多冷。姨父聽不懂漢語,但每說幾句話,姨媽就翻譯給他聽,他聽完就笑,笑了就舉竹筒,舉了竹筒就要和方懷言碰杯。
方懷言被灌了好幾輪水酒。他的臉開始發燙了,耳朵也燙,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耳朵紅了。葉霧禾在旁邊笑他,說他的臉像寨子裏過年貼的紅紙。
巖霧生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他喫得很慢,夾菜的時候會先看一眼方懷言的碗裏缺甚麼,然後把自己碗裏的夾過去。方懷言沒有注意到這些動作,因爲巖霧生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自己吃了一半覺得不好吃了才夾給別人的。但葉霧禾注意到了,她看了巖霧生一眼,又看了方懷言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方懷言,”姨媽喝了幾口水酒之後,話更多了,“你一個人在外面跑,你媽不擔心?”
“擔心。”
“那你媽沒讓你回去?”
“讓了。我跟她說我過幾天就回去。”
“過幾天?”姨媽重複了這三個字,看了看巖霧生。巖霧生在低頭剝蝦,剝好的蝦放在碗裏,沒喫。
“過幾天。”方懷言又說了一遍。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巖霧生的手頓了一下——很細微的停頓,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把剝好的蝦放進了方懷言的碗裏。
巖布勒已經喫飽了,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方懷言旁邊,拉他的袖子。
“方懷言,你去不去看我的寶貝?”
“甚麼寶貝?”
“你來嘛,你看了就知道了。”
方懷言看了巖霧生一眼。巖霧生點了點頭。方懷言站起來,跟着巖布勒走到竹樓的一個角落。巖布勒蹲下來,從牀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打開。箱子裏裝滿了各種東西——彩色玻璃珠、缺了胳膊的塑料小兵、幾塊形狀奇怪的石子、一個破掉的彈弓、一隻蟬蛻下來的殼。
“這個,”巖布勒拿起那個蟬蛻,舉到方懷言面前,“是我在樹上撿的。”
方懷言接過蟬蛻,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透明的,翅膀上的紋路還看得清清楚楚,像一件用最薄的玻璃做成的小衣服。
“這個好看。”方懷言說。
“送你。”巖布勒很大方地把蟬蛻往方懷言手裏一塞,又從箱子裏翻出一顆最大的彩色玻璃珠,“這個也送你。”
“你確定?這不是你的寶貝嗎?”
巖布勒想了想。“你是我的客人。我阿媽說了,客人來了要給東西。”
方懷言蹲下來,看着巖布勒那雙黑亮亮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巖霧生不一樣。巖霧生的眼睛深不見底,你往裏面看越看越覺得有東西但你不知道那是甚麼。巖布勒的眼睛是透明的,你一眼就能看到底,底下是乾淨的,甚麼都沒有,除了一個七歲小孩對所有新鮮事物毫無保留的好奇和喜歡。
“那我收了。”方懷言把蟬蛻和玻璃珠小心地放進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