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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巖布勒的家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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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布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

方懷言回到火塘邊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碗裏多了好幾樣東西。一塊已經剔了骨頭的雞腿肉,兩根酸筍,一小堆剝好的蝦。巖霧生的碗裏是空的,他甚麼都沒給自己留,正在喝湯。

方懷言坐下來,把那塊雞腿肉放進嘴裏。雞肉燉得很爛,用舌頭一抿就化了,香料的味道從肉裏滲出來,濃郁的、帶着一點菸燻氣的。

方懷言口齒不清地說好喫。姨媽在對面笑了一聲說多喫點。方懷言又吃了一口酸筍。

方懷言鼓起勇氣用佤語說了聲謝謝。

飯桌上安靜了半秒。

姨媽第一個反應過來。“聽說你學佤語了?”

方懷言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學了幾個詞,不太會。”

姨媽轉頭看巖霧生。“你教的?”

巖霧生點了點頭。

姨媽又看方懷言,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她的笑容裏有方懷言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不高興,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原來如此”的表情。

“你學得慢沒關係,”姨媽給他又倒了一筒水酒,“阿霧這個人,教甚麼都認真。你跟他說慢點,他會等你。”

水酒又灌了兩輪。方懷言的舌頭開始發直了。他發現自己看東西的時候,視線會比腦子慢半拍——他看到了巖霧生的臉,過了零點幾秒腦子才告訴他“那是巖霧生的臉”。

巖布勒趴在葉霧禾腿上睡着了,口水淌在葉霧禾的褲子上,畫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跡。姨父在竈臺後面收拾碗筷,姨媽和葉霧禾在用佤語說着甚麼。方懷言靠着牆,竹筒拿在手裏,一口一口地喝着。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喝了多少,但他知道自己的頭越來越重,重到要靠在牆上才能撐住。

“方懷言。”巖霧生在旁邊叫他的聲音,像是在水底下傳來的。

“嗯。”方懷言轉頭的動作太急了,眼前的東西晃了一下。他用了一兩秒才重新對焦,看清了巖霧生的臉。火塘的光映在那張臉上,把眉眼鼻樑的每一道線條都照得很清楚,像一幅被精心打亮的工筆畫。那雙眼睛在火光裏是暖的,邊緣泛着一圈琥珀色的光。

方懷言忽然想知道那雙眼睛在看他的時候看到了甚麼。是一個來拍視頻的外地人?是一個住在他家白喫白喝的客人?還是別的甚麼?

“你不能再喝了。”巖霧生伸手把他手裏的竹筒抽走了。

方懷言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我沒醉。”

“。”

方懷言笑了出來。他覺得這句話太經典了,經典到不像是從巖霧生嘴裏說出來的。“你從哪學的這句?”

“電視上。”

方懷言笑得更厲害了。他笑的時候身體往下滑,從靠着牆變成了半躺在竹蓆上。竹蓆被火塘烤得很暖,他的後背貼在上面,感覺整個人被裹在了一層溫熱的東西里面。他閉上眼睛,火光的顏色從眼皮透進來,橘紅色的、跳動的、像某種有生命的物質。

他聽到有人在說話。佤語。是姨媽的聲音。然後巖霧生回了一句,聲音很低。

“他睡了?”葉霧禾問。

“睡了。”巖霧生。

方懷言想說我沒有睡,但嘴巴張不開。他的身體比他更早地替他做了決定。全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他的眼皮上,他沉進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裏。

醒來的時候,他在移動。

不,不是他在移動,是他在被人揹着。他的胸口貼着一個溫熱的後背,兩隻手臂垂在那個人的肩膀兩側。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火塘的煙、山裏的草木、某一種不知名的草藥、和體溫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氣息。巖霧生的味道。

方懷言沒有睜眼。他的頭靠在巖霧生的肩窩裏,能感覺到那個人走路的時候肩膀一上一下地動。步伐很穩,每一步的節奏都一樣,像一首隻有兩個音節的歌,一下,一下,一下。

風從前面吹過來,吹在他的臉上,涼涼的。他把臉往巖霧生的後頸裏埋了埋。巖霧生的皮膚是熱的,貼在臉上的觸感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方懷言感覺到自己的嘴脣碰到了他的後頸,但他來不及想這件事,因爲他的意識又被黑暗拉回去了。

耳邊有一個聲音,很近,近到是從那個人的身體裏傳出來的。

方懷言的手指動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動,也許是那個聲音讓他想回應。

揹着他的人停了一下腳步,然後繼續走了。但方懷言感覺到那隻託着他腿的手收緊了一些。

方懷言醒過來的時候,躺在自己的竹牀上。被子蓋到了胸口,鞋被脫了放在牀邊,他的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電量是滿的——有人幫他充了電。竹樓裏很安靜,火塘的火已經滅了,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在茍延殘喘。窗戶外面天是黑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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