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寨 (1/5)
新寨
陳會計一大早就來了,騎着一輛摩托車,後面綁着兩個竹簍。
方懷言正在陽臺上給無人機換電池,聽到樓下發動機的突突聲,探出頭去看。陳會計擡頭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還是老樣子,似笑非笑的,眼角堆着幾道深紋。
“上車,帶你去新寨。”
方懷言看了巖霧生一眼。巖霧生站在竈臺邊,手裏拿着一個飯糰在喫,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新寨?”方懷言從樓梯上下來。
“老寨着過一次火,燒了不少。政府給蓋了新寨,離這不遠,開車十來分鐘。”陳會計把竹簍卸下來一個,騰出位置,“你不是要拍素材嗎?新寨那邊也有東西拍。”
方懷言回頭看了看巖霧生。巖霧生已經從竈臺邊走出來了,手裏拿着那個飯糰,邊走邊喫,走到摩托車旁邊跨坐上去,拍了拍後座。
方懷言坐上去,手不知道該抓哪。
“扶好。”陳會計說。
方懷言把手撐在座位兩邊的鐵架上。摩托車發動了,突突突地往寨門外開。路不平,顛得厲害,方懷言的身體跟着車子上下起伏,好幾次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巖霧生坐在他前面,後背寬寬的,像一面牆。方懷言猶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腰間的衣服。
巖霧生沒有反應。但方懷言感覺到他的後背微微繃緊了,像一塊被拉滿的弓。不是不舒服的繃緊,是那種“有人碰我了,我知道,我允許了”的繃緊。
路兩邊的樹往後飛。風吹得方懷言的頭髮全豎起來了,眼睛也睜不太開。他眯着眼看前方的路——一條水泥路,不寬,但比進老寨的那條土路好多了。路邊偶爾能看到幾個人,揹着竹簍走路,看到摩托車就停下來,站着看他們過去。
開了大概十幾分鍾,新寨到了。
方懷言從車上跳下來,看着眼前這一排排整齊的兩層小樓。白牆,灰瓦,鋁合金窗框,門前的水泥地平平整整,和翁丁老寨完全不是一個世界。像他把無人機升到幾百米高之後看到的那些雲南山區的移民新村,和所有宣傳片裏的一模一樣。
“這就是新寨?”方懷言問。
“對,”陳會計把摩托車支好,“老寨的人大部分搬過來了。你住的那個地方,現在是景區,白天有人,晚上沒人。”
方懷言回頭看巖霧生。巖霧生站在摩托車旁邊,把最後一口飯糰嚥下去,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從那些白色小樓上一一掃過去,又收回來,落在方懷言身上。
“走吧,”陳會計走在前面,“今天寨子裏有個事,適合你拍。”
新寨的佈局比老寨規整得多。一條水泥主路貫穿整個寨子,兩邊分出幾條小巷,每戶人家的門口都貼着門牌號,白底黑字,印刷體。方懷言注意到幾乎所有人家門口都曬着東西——玉米、辣椒、茶葉、衣服,和他在老寨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背景從黑色的茅草竹樓變成了白色的磚牆樓。
有個老奶奶坐在自家門口摘菜,看到方懷言,衝他招手,嘴裏說着佤語。方懷言聽不懂,但蹲下來笑了。老奶奶把手裏的野菜分了他一把,指了指他的相機,又指了指自己。
“她讓你給她拍一張。”陳會計說。
方懷言舉起相機,按了一張。老奶奶看了屏幕上的自己,咧開嘴笑了,露出一顆銀色的假牙。她拍了拍方懷言的手背,用佤語說了一句甚麼,陳會計翻譯道:“她說你拍得好,比上次那個拍得好。”
“上次誰拍了?”
“不記得了,”陳會計說,“遊客多得很,她記不住名字。”
方懷言站起來,跟老奶奶揮手告別。老奶奶把那把野菜塞進他的相機包裏,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往前走了一段,方懷言聽到一個聲音。不是鼓聲,是敲打聲——一下一下的,有節奏的,像是有人在用錘子砸甚麼。聲音從一棟白色小樓後面的空地上傳來,方懷言循着聲音走過去。
空地上搭了一個很大的棚子,鐵皮頂的,四面通風。棚子下面站着七八個人,男女都有,正在往一個木頭架子上綁繩子。架子是新搭的,木頭的切口還是白色的,沒有經過風吹日曬的痕跡。架子下面放着一口大鐵鍋,鍋底下架着柴火,火還沒點。
陳會計走過去,跟一個正在綁繩子的男人說了幾句佤語。那人擡起頭,四十來歲,方臉,濃眉,手上全是石灰和泥土。他看了方懷言一眼,點了點頭,繼續綁繩子。
“這是做新房的儀式,”陳會計走回到方懷言旁邊,“他家的房子蓋好了,今天請寨子裏的人來喫飯。你看那個架子,”他指了指那個木頭架子,“等一下要在上面掛一塊布,染了色的,代表新房的門。”
方懷言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空鏡。他注意到巖霧生沒在棚子裏,轉頭找了一下,發現他站在空地邊上的一棵大樹下面,靠着樹幹,雙手抱胸,看着這邊。
“他不過去幫忙?”方懷言問陳會計。
“他是寨主繼承人,”陳會計說,“這種事他來了就是面子,不用動手。”
方懷言又看了一眼巖霧生。巖霧生的目光和他對上了,然後巖霧生把目光移到了棚子上面那個還沒掛起來的木頭架子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棚子裏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擡了一桶水酒過來,有人抱來一摞竹碗,有人端着一盆生肉,血水從盆沿滴下來,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點。一個女人蹲在鐵鍋旁邊開始生火,煙從鍋底冒出來,順着風往方懷言的方向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