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寨 (3/5)
“你怎麼不去吃了?”
“喫過了。”
“甚麼時候喫的?我怎麼沒看到?”
巖霧生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方懷言。方懷言打開,裏面是幾塊用芭蕉葉包着的烤土豆,還是熱的。
“你甚麼時候拿的?”
巖霧生還是沒有回答。方懷言拿着那包烤土豆,忽然有點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這個人總是在他餓之前就把喫的遞過來,在他冷之前就把被子蓋上來,在他摔倒之前就把路修好。他不需要被問,不需要被感謝,他只是在做他認定該做的事。他認定該做的,就是把方懷言照顧好。
方懷言吃了一塊烤土豆,粉粉的,乾乾的,嚥下去的時候卡了一下喉嚨。巖霧生遞給他一個水壺——不知道甚麼時候去接的水,壺嘴還是溼的。方懷言喝了一口,把土豆順下去了。
“陳會計說新寨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拍,我等下跟他再去轉轉。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巖霧生看着他,面無表情。
“我跟你走。”
“你不忙?”
“不忙。”
方懷言把水壺還給他,兩個人從樹底下走出來,陳會計正在摩托車旁邊等他。看到巖霧生也跟上來了,陳會計沒說甚麼,只是把竹簍裏的東西挪了挪,騰出更多位置。
“上車,去寨子後面,那邊有個水塘。”
方懷言又坐上了摩托車後座。這次他的手伸出去的時候,先碰到了巖霧生的腰。和來的路上不一樣,這次他沒有抓衣服。他的手直接放在了巖霧生的腰側。
巖霧生低下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方懷言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紅了。
摩托車發動了,風把方懷言的頭髮吹到腦後,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扣在巖霧生的腰帶上。巖霧生的身體在那個瞬間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震動,像是有甚麼東西穿過皮膚和肌肉,直接碰到了他的骨頭。
方懷言假裝沒注意到。
水塘在新寨的後面,不大,水面鋪滿了綠色的浮萍。方懷言一下車就聞到了一股泥土和魚腥混合的味道,不臭,就是那種很濃的、水邊的、溼漉漉的氣息。水塘邊的泥地裏插着幾根竹竿,上面掛着漁網,網眼上掛着乾枯的水草。
一個老人蹲在水塘邊上,正在收網。他把網從水裏一點一點拉上來,動作很慢,每拉一下都要停下來喘口氣。網裏的魚不多,兩三條巴掌大的鯽魚在網兜裏蹦躂,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了幾閃。
方懷言走過去,蹲在老人旁邊,指了指相機,問他能不能拍。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陳會計一眼。陳會計用佤語說了一句,老人點了點頭,繼續收網。
方懷言拍了幾張。老人收網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裏全是黑泥,皮膚皺得像一張被揉過的紙。他的手和網之間的交互有一種很穩定的節奏,拉,停,拉,停,每一個動作之間都有足夠長的間隙,像是在和魚商量。
巖霧生站在水塘邊的草地上,離方懷言大概幾米遠,蹲着,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甚麼。方懷言拍完老人,走過去看他畫的是甚麼。
是那個圓圈。和崖畫前畫在地上一模一樣的圓圈,中間一個點,代表寨心。但這次多了一些東西——圓圈周圍多了好幾條線,比他之前畫的更多,更細,像一張正在緩慢成形的網。
“你今天怎麼總畫這個?”方懷言蹲下來。
巖霧生用樹枝指着那些線。“這條路,”他指了一條從圓圈向左延伸的線,“去給你看崖畫的路。”
方懷言看了看那條線,又看了看巖霧生。
“你畫這個幹甚麼?”
“記住。”
“記住甚麼?”
巖霧生把樹枝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沒有回答方懷言的問題,轉身往水塘的另一邊走了。方懷言跟着他站起來,看着地上那個還沒畫完的圓圈。那條去崖畫的路,被他畫得很直,很長,在圓圈周圍所有線裏面是最長的一條。
方懷言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地上的圖。然後他追上巖霧生的腳步,兩個人沿着水塘走。陳會計在水塘邊和那個老人說話,沒有跟過來。
“巖霧生。”
“嗯。”
“你小時候來新寨這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