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寨 (4/5)
“來。這裏以前不是新寨,是田。”
方懷言看了看周圍。水泥路,白牆小樓,鋁合金窗框。他想不出這裏以前是田的樣子。
“你家的田在哪裏?”
巖霧生停下腳步,指了指水塘對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上長滿了草,草已經枯黃了一半,在風裏倒下去又站起來,像一片金色的波浪。
“那裏。我阿媽在那裏種過玉米。”
方懷言看着那片空地。玉米。巖霧生的母親在那裏種過玉米。現在那裏甚麼都沒有了,只有草和風和陽光。
“後來呢?”
“後來不種了。”
巖霧生說了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久。方懷言沒有催他。兩個人沿着水塘慢慢走着,腳步聲在泥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水塘裏的浮萍在他們經過的時候被風吹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黑綠色的水,然後又合上了。
“我阿媽走了以後,”巖霧生的聲音很低,“地沒人種。給別家了。”
方懷言看着他。巖霧生的側臉在陽光下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摸着腰間的刀——不是握着,是摸着,手指在刀柄上反覆地、無意識地滑動,像在摸一個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盲文。
方懷言想說點甚麼,但他發現所有的詞在“我阿媽走了以後”這句話面前都太輕了。節哀,別難過,她會希望你過得好——這些詞在城市的語境裏也許有用,但在這個水塘邊、在這片曾經種過玉米的空地前、在這個從小失去母親的男人面前,它們輕得像一片羽毛試圖壓住一座山。
方懷言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顆巖布勒給他的藍色玻璃珠。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看了看。
“巖霧生。”
巖霧生轉頭看他,方懷言把玻璃珠遞過去。
“給你。”
巖霧生看着那顆珠子,藍色的,渾濁的,裏面的氣泡在陽光下像一個小小的、懸浮的世界。他沒有接。
“巖布勒給我的,”方懷言說,“送你了。”
巖霧生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接過那顆玻璃珠。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舉到眼前,通過珠子看天空。珠子把天空變成了一個扭曲的、邊緣模糊的藍色圓球,在圓球的中心,那粒氣泡像一個被凝固在琥珀裏的小蟲子。
巖霧生看了幾秒,把珠子攥在手心裏,握緊了。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爲甚麼要送我”,甚麼都沒有說。他只是把珠子放進了自己貼身的口袋裏,那個位置靠近他的心臟。
方懷言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紅了。第三次了。
兩個人在水塘邊又站了一會兒。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着浮萍和魚腥的味道,還有遠處新寨人家燒柴的煙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織成了一張方懷言以前從來沒有聞過、但以後大概再也忘不掉的網。
陳會計的聲音從水塘另一邊傳過來:“走了,回去了!”
方懷言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發現巖霧生沒有跟上來。他回頭,巖霧生還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曾經種過玉米的空地。
“巖霧生?”
巖霧生動了一下,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夢裏被叫醒。他轉身走過來,經過方懷言的時候,方懷言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一點紅。只有一點,像是一粒沙子被風吹進去的,或者是眼睛對強光的正常反應。方懷言不確定是哪種。
兩個人並肩走回去。上了摩托車,方懷言的手放在巖霧生的腰上。這次他沒有猶豫,沒有給自己找理由,就放在那裏了。巖霧生的腰很硬,硬到幾乎沒有脂肪,手掌粘貼去能感覺到肌肉的走向和脊椎的位置。
摩托車開動了。方懷言的手沒有動。
回到老寨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方懷言從摩托車上下來,腿有點麻,走了兩步才緩過來。巖霧生從車上跨下來,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拍了多少?”巖霧生問。
“不知道,沒數。”
“給我看看。”
方懷言把相機遞給他。巖霧生接過去,低頭翻照片。新寨的鐵鍋、水酒、肉湯、織錦、收網的老人、水塘、浮萍、那個畫在地上的圓圈和長長的線。他翻到最後幾張,停了。
最後一張是方懷言偷拍的。巖霧生和那個方臉男人站在一起,方臉男人在大笑,巖霧生沒有笑,但他的肩膀是松的,手裏端着碗。一個被熱鬧的人羣裹着的、暫時放下了所有防備的巖霧生。
巖霧生看着這張照片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