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寨 (5/5)
“這張不好。”他說。
“哪裏不好?”
“我不好看。”
方懷言把相機拿過來,看了看那張照片。巖霧生的臉在照片裏是放鬆的,甚至可以說是柔和的。他從來沒有在巖霧生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不是笑,不是冷,不是陰,是一種被別人的快樂短暫感染了的、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透明的表情。
“我覺得好看。”方懷言說完就把相機收起來了。
巖霧生站在夕陽裏,方懷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夕陽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濃烈的金紅色。他整個人站在那層光裏,像一件被放在展臺上的、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方懷言覺得這個人太好看了。不是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種讓你想停下手裏所有事情、只想看着他的好看。
“方懷言。”
“嗯。”
“今天謝謝你。”
方懷言以爲他是說拍照片的事,正要說不客氣。巖霧生已經轉身往竹樓上走了,沒有給他回話的機會。但他走上樓梯的時候,右手伸進口袋裏,摸了一下那顆藍色玻璃珠。
方懷言看到了那個動作。
他站在竹樓下面,看着巖霧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風從寨門的方向吹過來,帶着傍晚特有的涼意和遠處誰家做飯的煙火氣。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顆玻璃珠,巖布勒給方懷言的時候說是“我的寶貝”。方懷言把它送給了巖霧生。他把巖布勒的寶貝,從自己的口袋裏,轉移到了巖霧生的口袋裏。那顆藍色的、渾濁的、裏面有一個氣泡的小珠子,現在貼着巖霧生的胸口。
方懷言摸了摸自己空掉的口袋,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笑,也許是不需要理由。
巖布勒從葉霧禾家的方向跑過來,手裏拿着一個彈弓,遠遠地喊方懷言的名字。方懷言等他跑近了,蹲下來。
“巖布勒,我跟你說件事。”
“甚麼事?”
“你給我的那顆藍珠子,我送給你哥了。”
巖布勒歪着頭想了想,然後露出一個七歲小孩特有的、豁達的笑容。“沒關係,我再給你找一個。”
他轉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來,把一個東西塞進方懷言手裏——一顆紅色的玻璃珠,比藍色的那顆小一點,更透亮,在夕陽裏像一小團凝固的火。
“這個給你。”巖布勒說完就跑了,彈弓在他手裏晃來晃去,跑出去老遠了又回頭喊了一句,“這個比藍的好看!”
方懷言握着那顆紅色的玻璃珠站在竹樓下面,夕陽的光從掌心漏過去,珠子變成了一個透明的、橙紅色的、像從火焰裏取出來的小東西。他把珠子舉到眼前,通過它看夕陽。陽光被珠子的曲面扭曲成一個失真的圓,顏色從橙紅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暗紅。在那個失真的小小世界裏,整個佤寨都在燃燒。
方懷言把珠子放在貼身的褲袋裏,走上樓梯。
巖霧生在竈臺後面做飯。方懷言站在門口看他。他的手法和之前一樣,動作依然很快,要完成一道菜,就要繼續完成下一道菜。但方懷言注意到他把一顆藍色玻璃珠放在了竈臺的一個小凹槽裏——那個位置既不會擋住他做事,又能讓他在擡頭的瞬間看到它。那粒小小的藍色在火光裏閃着微弱的光。
方懷言靠在門框上,看着那個藍色的光點,沒有說話。巖霧生也沒有說話。
竈臺上的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裏鑽出來,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一道霧。方懷言隔着那道霧看巖霧生,他的臉被蒸汽模糊了,變得不那麼鋒利,不那麼硬朗,像一個可以被靠近的人。
“方懷言。”巖霧生在霧的那一邊叫他。
“嗯。”
“你給我的那個珠子,”巖霧生的聲音從蒸汽裏傳過來,悶悶的,“我會一直帶着。”
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柴火在竈膛裏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方懷言靠在門框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蒸汽在兩個人之間升起又消散,升起又消散。他沒有回答巖霧生的話,因爲不需要回答了。那顆藍色的珠子貼在巖霧生的胸口,那顆紅色的珠子在方懷言的褲袋裏。它們是一對,從巖布勒的手裏分出來的,在兩個不同的人的口袋裏,隔着幾米的距離,在同一個黃昏裏發着光。
方懷言知道了。這件事沒有說出口,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