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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翁丁舊址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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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丁舊址

陳會計說今天要帶方懷言去一個特別的地方。

方懷言從竹樓上下來的時候,陳會計已經在樓下等着了。他今天沒騎摩托車,站在竹樓下面的陰影裏,手裏拎着一個布袋子和一把砍刀。

“陳哥,今天去哪?”

“翁丁舊址。”陳會計把砍刀別在腰間,“老寨着火之前的地方,最早的老寨。後來搬到你現在住的那個位置,再後來着了火,又搬到新寨。這個是第一個寨子,在我們佤語裏叫‘翁丁大寨’,真正的老寨。”

方懷言回頭看巖霧生。巖霧生從樓梯上走下來,換了一雙新的草鞋,手裏拿着一把彎刀,也在腰間別好了。

三個人出了寨門,往西邊走。這條路方懷言沒走過,方向和後山、崖畫都不一樣。路很窄,兩邊的草長得比人還高,陳會計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劈開擋路的雜草和灌木。巖霧生在中間,方懷言跟在最後面。

“這條路多久沒人走了?”方懷言問。

“寨子搬走以後就沒甚麼人走了。十好幾年了。”陳會計在前面一邊砍草一邊說,頭也沒回,“但是我們佤族人的規矩,寨子可以搬,路不能封。祖先走的路,後人要一直走下去。”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方懷言發現這條路幾乎被植被完全吞噬了,如果不是陳會計在前面砍出一條縫,根本看不出這裏曾經是一條路。巖霧生在中間走得很穩,草鞋踩在被砍斷的草莖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方懷言的褲子被路邊的荊棘掛了好幾次,牛仔褲被勾出了幾道線頭。他的運動鞋踩在溼滑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實才能穩住。

“方懷言,你跟緊點。”巖霧生在前面說。

“跟緊了。”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路到了盡頭。方懷言站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環顧四周。這裏除了樹和草,甚麼都沒有。沒有房子,沒有竹樓,沒有寨門,沒有任何人能看出這裏曾經是一個寨子的痕跡。

“這裏?”方懷言問。

陳會計把砍刀插在地上,用手比劃了一大圈。“這裏以前是寨心。那邊,”他指了指東邊的一片空地,“是寨門。那邊,”他指了指西邊,“是頭人家的竹樓。那邊,”他指了指北邊的一片斜坡,“是墓地。”

方懷言看着那些被樹和草覆蓋的地方,想象不出一百年前、兩百年前、五百年前這裏的樣子。

“你往這邊看。”陳會計走到一片稍微開闊的地方,蹲下來。方懷言跟過去,看到地上有幾塊被苔蘚覆蓋的石頭,堆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這是寨心石的基座。石頭已經不在了,搬去新寨了。但是基座還在,就在這裏。”陳會計用手把石頭上的苔蘚扒開,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石面,“你摸一下。”

方懷言蹲下來,把手放在石頭上。石頭是涼的,粗糙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溼氣。他把手掌貼在上面,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

“幾百年前,佤族的人就在這裏祭祀。那時候沒有現在這些規矩,祭的是山,是水,是天。後來慢慢變了,寨心石從這邊搬到了那邊,再搬到了你現在住的那個寨子。”陳會計把手從石頭上收回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石頭搬走了,魂還在這裏。”

方懷言又摸了一下那塊石頭。他不知道“魂”是甚麼意思,但他覺得這塊被苔蘚覆蓋的、灰黑色的、埋在半截土裏的石頭,好像確實有甚麼東西在裏面。不是溫度,不是重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他的手不想離開的微微的吸力。

巖霧生站在不遠處,沒有走過來。他靠在樹上,雙手抱胸,看着方懷言和陳會計。方懷言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你怎麼不過來看?”

巖霧生看着那塊石頭,看了一會兒才說:“我看過。”

方懷言不知道他說“看過”是甚麼時候——是小時候,還是更早以前。他沒有問,因爲巖霧生說“看過”的時候,聲音裏有一個他不忍心去碰的東西。

陳會計在舊址裏走了好幾圈,每走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指給方懷言看。“這裏是以前織布的地方,女人都坐在這排樹下織布,一邊織一邊唱歌。這裏是以前剽牛的地方,牛拴在那棵大青樹上,樹現在還活着,你看,就是那棵。”

方懷言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一棵巨大的青樹,樹幹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垂下來像一道道簾子。樹的根部有一個凹槽,深深的,裏面長滿了青苔。

“牛就拴在這裏,”陳會計蹲下來摸了摸那個凹槽,“每年剽一頭,拴在這裏,剡完了肉分給全寨子的人。現在剽牛的地方搬到新寨那邊了,那棵青樹比這棵小多了。”

方懷言舉起相機,拍了那棵青樹,拍了樹根上的凹槽,拍了從樹冠縫隙裏漏下來的光斑。他拍了很多張,每一張都像是在拍一個已經死去的東西的遺照。他知道這些畫面用得上,但用上的時候觀衆不會知道這棵樹、這個凹槽、這些光斑背後的故事,就像他此刻站在這片空地上,也不知道幾百年前站在這裏的人心裏在想甚麼。

“方懷言,”陳會計喊他,“你過來看這個。”

方懷言走過去。陳會計站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前面,用砍刀撥開枝條,露出裏面一塊石碑。石碑不大,半人高,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佤文和漢字兩種文本。漢字的部分被風雨侵蝕得很厲害,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

方懷言蹲下來辨認。“翁……丁……佤……寨……遷……址……紀念……一九……八幾年?”

“八七年,”陳會計說,“從這邊搬到你現在住的那個地方。那次搬是因爲這邊的水不行了,井榦了,打不出水來。”

方懷言把碑上的苔蘚清理了一下,拍了一張照片。石碑的表面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的石皮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更淺的顏色。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凹坑,想象當年立這塊碑的時候那些人站在這裏的樣子。那時候他們也許以爲自己會在這裏住很久,久到不需要用碑來記住這件事。但現在碑在這裏,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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