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翁丁舊址 (3/4)
“你打算在這裏待多久?”
“還沒定。怎麼了?”
“沒怎麼。”葉霧禾笑了笑,但那個笑容沒有到她的眼睛裏。“就是隨便問問。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方懷言走下樓梯,走了一段路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葉霧禾還站在陽臺上,看着他的方向。她看到方懷言回頭,衝他擺了擺手。方懷言也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他回到竹樓的時候,巖霧生已經把飯做好了。兩個人坐在火塘邊喫飯,誰都沒有說話。方懷言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看着巖霧生。
“巖霧生,葉霧禾今天問我打算待多久。她是不是想讓我走?”
巖霧生正在喝湯,聽到這話放下竹碗,看着方懷言。
“她不是想讓你走。”
“那她爲甚麼問?”
“因爲她想知道你會待多久。”
方懷言沒聽懂。“這不是同一個意思嗎?”
巖霧生把竹碗放在地上,想了想,似乎在組織語言。“她想讓你走,會直接說。她問你待多久,是想知道……你還有多久走。”方懷言更糊塗了,巖霧生不再說了。他端起竹碗繼續喝湯,方懷言看着他,覺得他省略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但不知道怎麼問出來。
方懷言拿出手機,想看看有沒有信號。屏幕左上角依然顯示“無服務”。他把手機放在一邊。
“巖霧生,寨子裏的信號塔甚麼時候能修好?”
巖霧生夾菜的動作沒有停頓。“不知道。”
方懷言沒有追問。他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那塊肉的味道和前幾天喫的好像不太一樣了——或者說,他的舌頭已經開始習慣這裏的味道了。以前覺得野的、衝的、濃烈的,現在覺得正常了。正常到他在喫的時候,腦子裏不會閃過“這是佤族菜”這個念頭。
方懷言發現自己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習慣這裏的一切。習慣巖霧生做飯的手藝,習慣火塘邊的溫度,習慣赤腳踩在竹蓆上的觸感,習慣晚上枕着四樣東西入睡。習慣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知道隔壁房間有一個人在呼吸、在動、在活着。
方懷言在黑暗裏睜着眼。隔壁房間傳來巖霧生翻身的聲音。竹牀吱呀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方懷言把竹球從枕頭邊拿起來,在黑暗中摸着那些竹條編織的紋路。六邊形,五邊形,六邊形,五邊形。他摸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數羊。數到第二十圈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他把竹球貼在胸口,側過身,面朝布簾的方向。
“巖霧生。”
“嗯。”
方懷言沒想到他會回應。隔着一道布簾,在黑暗裏,兩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同一個身體裏發出來的。
“你睡了嗎?”
“沒有。”
沉默。方懷言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不知道該說甚麼。他想說“謝謝你編的球”,但這句話他已經說過了。他想說“今天在舊址拍的照片很好看”,但那是他自己的事。他想說“葉霧禾給的醃菜明天可以配飯喫”,但那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在黑夜裏隔着一道布簾說出來。
“方懷言。”
“嗯。”
“你睡着了沒有?”
“沒有。”
又是沉默。火塘裏的炭發出一聲很輕的爆裂,像有人在黑暗中折斷了一根乾枯的樹枝。
“巖霧生。”
“嗯。”
“你白天在石灘上,走之前說的那句佤語,是甚麼意思?”
長久的沉默。久到方懷言以爲他睡着了。
“你以後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