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晚的月亮 (3/4)
“有時候。”
“想甚麼?”
“甚麼都不想。”
方懷言相信他。有些人的腦子是24小時不關機的超市,燈光通明,貨架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巖霧生的腦子是夜晚的山谷,安靜,空曠,有風但沒有方向。他不需要想甚麼,他只需要待着,和這座寨子一起被月光照着。
方懷言把外套裹緊了一點。風吹過來帶着涼意,不是冷的涼,是秋天晚上的涼。他來這裏快一個月了,從夏天待到了秋天。寨子裏的樹葉開始變黃了,玉米地裏只剩下乾枯的稭稈,晚上的風也比剛來的時候涼了很多。他以前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待這麼久,從來沒有看着一個地方從夏天慢慢變成秋天。他看着寨心石上那隻紙船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船底朝上,像一隻翻了的小船。
“巖霧生,紙船會被風吹走。”
“不會。”
“爲甚麼?”
“我壓住了。”
方懷言低頭看。巖霧生的手指按在船底,輕輕的,像怕按太重把船弄壞。方懷言笑了一下,巖霧生也笑了一下。兩個人並肩坐着,月光照着他們。
方懷言在那一刻想到了一個詞。不是“喜歡”,不是“感激”,不是“依賴”。是一個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用過的詞,太重的詞,重到他在心裏說出來的時候覺得胸口沉了一下。他沒有把這個詞說出口,甚至沒有在心裏完整地念出來,他只是讓它從意識的邊緣飄過去,像一片葉子從水面漂過,他看到了,沒有伸手去撈。
夜深了,方懷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巖霧生把紙船從寨心石上拿起來,遞給方懷言。方懷言接過來,紙船被巖霧生的手指壓過的地方還留着一點餘溫。他把它小心地放進口袋裏。
兩個人順着石板路往回走。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
“巖霧生,你說月亮上有一棵樹,樹下有一個女人在織布。她織出來的布變成了雲。那些雲最後去哪裏了?”
“風把他們吹到山上,變成霧。”
“佤山的霧?”
巖霧生點了下頭。
方懷言想起巖霧生的名字。生於霧中。那個在月亮上織布的女人,織出來的布變成了雲,雲被風吹到佤山變成了霧。巖霧生從霧裏出生。他和月亮之間隔着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線。方懷言不知道這根線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願意相信它存在。就像巖霧生願意相信月亮上有一棵樹、樹下有一個織布的女人。
方懷言回到竹樓,把紙船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現在有七樣東西了。乾枯的葉子、蟬蛻、藍色玻璃珠、紅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紙船。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它們,它們都在。排列的順序他已經記不清了,他不需要記住。它們只是在那裏,在他的枕頭底下,在黑暗中互相挨着。
他聽着隔壁房間巖霧生躺下的聲音。竹牀吱呀了一聲。今天很累,走了一天,蹲在寨心石前面看了很久的月亮。他覺得自己的四肢很沉,沉到像被甚麼東西釘在了竹牀上。但他的腦子很清醒,清醒到能聽到寨子外面田裏的蛙鳴。
方懷言翻了個身,面朝布簾。
“巖霧生。”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沉默了一會兒。方懷言想說謝謝你帶我去看月亮,謝謝你幫我跟山神許願,謝謝你給我摺紙船——不對,紙船是巖布勒折的。
“月亮很好看。”
“嗯。”
方懷言閉上眼睛。隔壁房間的呼吸聲從布簾那邊傳過來,均勻的,緩慢的。他在那個聲音裏慢慢沉了下去。
方懷言知道明天早上醒來,枕頭底下的東西不會少,巖霧生會在竈臺後面做早飯,巖布勒會從樓下跑過喊他的名字。月亮會落下去,太陽會升起來,日子會一天一天地過。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有多少天,素材已經拍得差不多了。他應該開始準備離開了——剪視頻、發動態、回覆粉絲的留言,回歸那個叫“方懷言”的UP主的生活。
方懷言不想走。
方懷言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睜着眼睛。隔壁房間的呼吸聲還沒有變成睡眠的那種節奏,巖霧生也還醒着。兩個人在黑暗中醒着,隔着布簾,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方懷言不知道巖霧生在想甚麼,也許在想明天要做甚麼飯,也許在想寨子裏哪家的屋頂還沒有修好。也許在想他。
方懷言覺得最後一個可能性最大。不是他自大,是巖霧生看他的方式出賣了他。一個人看另一個人的方式藏不住祕密。
方懷言伸手摸了一下枕頭底下那隻紙船。船底的洞還在,他摸到了那個破口的邊緣,粗糙的,和周圍光滑的紙面完全不一樣。這個洞會把他的願望漏進水裏,水會把願望帶到山神那裏。巖霧生幫他跟山神說了,他的願望會實現的。
方懷言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放在胸口。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平穩的。他在平穩的心跳中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