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晚的月亮 (2/4)
“我哥。”
方懷言看向巖霧生。巖霧生靠着木樁,雙手插在口袋裏,看着方懷言手裏的紙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有洞的船不會沉嗎?”方懷言問。
“不會。洞是用來把願望漏進水裏。水把願望帶到山神那裏。”
方懷言捧着那只有洞的紙船,站在月光下。這是一個七歲孩子從作業本上撕了一頁紙折的,折得不好,船底還有一個洞。但這是今天全世界最好的一隻紙船。
巖布勒把紙船塞進方懷言手裏轉身跑了。跑到寨門口又停下來喊了一句:“方懷言,你要許願!”然後消失在寨門後面。
方懷言捧着紙船站在寨心石旁邊,低頭看着那隻船。月光照在作業本紙的纖維上,紙面泛着淡淡的光。船底的洞不大也不小,正好夠一滴水漏過去。
“這個怎麼許願?”
巖霧生走過來,從他手裏拿過紙船,走到寨心石前面蹲下來。他把紙船放在石頭的頂部,船頭朝向月亮的方向,用手調整了一下角度。
“把船放在寨心石上,月亮照到船裏的時候,許願。”
方懷言蹲下來,和他並排蹲在寨心石前面。兩個人都看着石頭上的紙船,月光慢慢移動。
“許願要在心裏說,還是念出來?”
“都行。”
“念出來會不會不靈?”
“念出來山神聽得更清楚。”
方懷言想了想,看了看旁邊的巖霧生。巖霧生的臉離他很近,近到方懷言能看清他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陰影。他轉過頭看着紙船,月光正好照進船底的洞裏,在石面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
方懷言在心裏許了一個願,沒有念出來。他不知道該不該讓山神聽清楚。
他許完願轉過頭,發現巖霧生在看他。不是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看,是真的在看他,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樑,從他的鼻樑移到他的嘴脣。方懷言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但沒有躲開。
“你許了甚麼?”巖霧生問。
“不告訴你。說了不靈。”
巖霧生的嘴角彎了一下。方懷言知道他在笑甚麼——這句話他以前對巖霧生說過。現在巖霧生把它還給他了。
“你怎麼知道這句話的?”
“你教我的。”
方懷言笑了。兩個人蹲在寨心石前面,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紙船在石頭頂端安安靜靜地待着。方懷言覺得這一刻應該被記住,不是用相機,是用身體。眼睛看到,耳朵聽到,皮膚感覺到月光的涼意,鼻子聞到寨心石旁邊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要讓這些知覺全部留在身體裏,等以後想起的時候,他還能感覺到此刻的自己蹲在寨心石前面,旁邊蹲着一個佤族青年,兩個人一起看着一隻破了洞的紙船。
“方懷言。”
“嗯。”
“你的願會實現的。”
“你怎麼知道?”
“我幫你跟山神說了。”
方懷言愣了一下。“你甚麼時候說的?”
“你許願的時候。”
方懷言看着巖霧生,巖霧生看着月亮。他的側臉在月光下很安靜,像一幅畫了很久的畫終於幹了。
方懷言站起來,走到寨心石的側面坐下來。石頭不高,坐着正好能把腿伸直。巖霧生也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坐着,面朝寨門的方向。
整個寨子都在月光下面。石板路是白的,竹樓的茅草屋頂是銀灰色的,曬在竹竿上的衣服在風裏輕輕晃。沒有人的寨子在月光下像是另外一個地方——安靜,空曠,時間在這裏走得比白天慢很多。方懷言覺得這裏的夜晚比白天好看。白天太忙了,忙着拍素材,忙着和寨子裏的人打招呼,忙着看路怕摔倒。晚上甚麼都不用做,甚麼都不用想,坐在這裏,看着月亮從東邊慢慢爬到頭頂。
“巖霧生,你晚上會一個人坐在這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