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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機男巖霧生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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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機男巖霧生

連續幾天高溫,佤山像被扣在了一口大鍋底下。

方懷言坐在陽臺上不動都出汗,竹蓆被太陽曬得燙手,他把席子潑了兩遍水纔敢坐上去。巖布勒來找他玩,蹲在陰涼裏用一片大葉子扇風,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寨子裏的狗都趴在屋檐下伸着舌頭喘氣,雞也不跑了,擠在牆根的陰影裏縮成一團。

方懷言每天喝很多水,水是從泉眼打回來的,放在陶罐裏用溼布蓋着,倒出來的時候還是涼的,喝到嘴裏有一絲甜味。巖霧生不讓他多喝,說喝太多水人會軟。方懷言沒懂這個邏輯,但他還是聽了巖霧生的話,每次只喝半竹筒。

那天中午巖布勒回家喫飯去了,方懷言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巖霧生從屋裏走出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陽光把他倆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兩團。

“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方懷言仰頭看他。“甚麼地方?”

巖霧生沒答。他站在陽光裏眯着眼睛看遠處的山。方懷言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除了樹和天和雲,甚麼都沒看到。

方懷言沒有追問。巖霧生說帶他去個地方,他就去。巖霧生不想說是甚麼地方,他就不問。

第二天早上方懷言起來的時候巖霧生已經在樓下等着了。他換了一身短打扮——黑色短褲,白色短袖,腰間別着那把舊刀,腳上是一雙草鞋。方懷言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覺得他今天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像二十出頭的青年。

方懷言自己穿了一條深灰色的短褲和一件薄外套,腳上是運動鞋。他問巖霧生要不要帶相機,巖霧生說隨便。方懷言想了想,把相機裝進揹包裏,又往包裏塞了一瓶水和兩塊粑粑。

兩個人出了寨門往西走。這條路方懷言沒走過,比去崖畫的路平緩一些,但更長。太陽還沒有升到最高,光線斜斜地從東邊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開始往下,坡度不陡,但持續下坡讓方懷言的膝蓋開始發酸。

“巖霧生,到底去哪裏?”

“到了你就知道。”

又走了大約十五分鐘,方懷言聽到了水聲,很輕很柔的、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撥動琴絃的聲音。水聲越來越近,繞過一片竹林,方懷言眼前忽然亮了。

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在低窪處匯成一個小水潭。水潭不大,三四米見方,最深的地方大概到膝蓋。水清得見底,底下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發亮。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水面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隨着水波晃來晃去。水潭四周全是樹,那些樹把這一小片地方圍成了一個天然的密室,外面看不到裏面,裏面也看不到外面。

方懷言站在水潭邊愣了幾秒。他不知道佤山還有這樣的地方——不是寨子,不是田地,不是任何被人改造過的痕跡,就是山自己長出來的一個角落,水和石頭和樹一起待了很久很久。

“這是哪裏?”方懷言問。

“我的地方。”

巖霧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這是我的碗”“這是我的刀”。但方懷言知道這個地方對巖霧生來說不止是一個地點。這個地方是他的。他一個人知道的,一個人來的,一個人坐在這裏聽水聲、看光斑、發呆的地方。他從來沒有帶任何人來過。

方懷言是第一個。

方懷言把揹包放在一塊乾燥的石頭上,脫了鞋,赤腳踩進水潭裏。水很涼,不是那種刺骨的涼,是夏天的井水從腳底漫上來的涼。他站在水裏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趾被水扭曲成了彎彎的形狀。鵝卵石硌着他的腳底板,有的圓潤,有的帶棱角,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巖霧生在潭邊坐下來,把草鞋脫了放在一邊,腳伸進水裏。他的腳比方懷言的大很多,古銅色的皮膚在水裏顯得顏色更深了。他坐在那裏不動,看着方懷言在水裏走來走去。方懷言在水裏走了幾個來回,彎腰從水底撿了一塊白色的石頭,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扔回去了。

“你下來走啊。”方懷言衝巖霧生喊。

巖霧生搖頭。

“爲甚麼?”

“這裏石頭多。”

“我也踩到石頭了,又不會怎樣。”

巖霧生還是搖頭。方懷言走回他身邊,站在水裏仰頭看他。巖霧生的臉在樹影和光斑的交錯裏明明暗暗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怕石頭硌腳?”

“不怕。”

“那你爲甚麼不下來?”

巖霧生看了他一眼。方懷言覺得那個眼神裏有他想讀但沒讀懂的東西,不是拒絕,不是猶豫,是一種“你不知道你在邀請我做甚麼”的——方懷言說不上來。他沒有多想,伸手拉住巖霧生的手腕。

“下來。”

巖霧生被他拽了一下,身體往前傾了一點,但腳還踩在潭邊的石頭上。他低頭看着方懷言握在他手腕上的手,然後擡起頭看着方懷言的臉。方懷言衝他笑了一下,鬆開手,往後走了幾步,站在水潭中央。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照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在水面上倒映出一團模糊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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