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提前的生日禮物 (4/5)
巖霧生沒有回答。
方懷言以爲他會說“不會”,或者“會”,或者“我不知道”。他甚麼都沒有說。
方懷言看着他在黑暗中沉默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不應該問。不是因爲它會讓巖霧生難過,是因爲它會讓方懷言自己難過。他在問“你會不會難過”的時候,其實是在說“我要走了你難過嗎”。他把“我要走了”藏在“你會不會難過”的後面,以爲這樣就不會被聽到。但他知道巖霧生聽到了。巖霧生甚麼都沒有說,但他聽到了。
方懷言站起來走到巖霧生面前,伸出手。“起來,去睡了。”
巖霧生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兩個人走進房間。方懷言鋪好被子,躺下來。巖霧生在他旁邊躺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竹蓆上。方懷言側過身面朝巖霧生,巖霧生也側過來了。兩個人在黑暗中面對面,中間隔着一拳的距離。
“巖霧生。”
“嗯。”
“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生甚麼氣?”
方懷言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有時候我覺得你在生我的氣,但你不說。”
巖霧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懷言的臉。方懷言沒有躲,巖霧生的手指在他臉上慢慢劃過,從額頭到鼻樑,從鼻樑到嘴脣,從嘴脣到下巴,和之前很多次一樣。
“我沒有生你的氣。”
“那你有時候爲甚麼不說話?”
“在想事情。”
“想甚麼?”
“想你。”
方懷言閉上眼睛。巖霧生的手指還在他的臉上,從他的下巴滑到脖子,停在鎖骨那道疤上。他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輕輕摩挲着。方懷言的呼吸變重了一點,他抓住巖霧生的手腕。“別碰那裏。”
巖霧生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去。
方懷言睜開眼睛,看到巖霧生在月光下看着他,眼睛裏的光很複雜。他看不懂。
“睡吧。”方懷言翻過身面朝牆壁。
巖霧生看着他的後背。月光照在他的後背上,白T恤透出裏面脊椎的線條,一節一節的。巖霧生伸出手,手指懸在他脊椎的上方,沒有碰到。懸了很久,收回去。
方懷言的呼吸慢慢變輕了。他睡着了。
巖霧生沒有睡。他躺在黑暗中,聽着方懷言的呼吸聲從清醒變成沉睡,從輕變成重,從有意識變成無意識。他等到方懷言的呼吸徹底變成了一種節奏,一種不會因爲外界的變化而輕易改變的節奏。他坐起來了。
他下了牀,赤腳踩在竹蓆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竹蓆照得發白。他的腳踩在白光裏,一步一步走到方懷言那一側。他蹲下來,蹲在牀邊,和方懷言的臉平齊。
月光照在方懷言的臉上。他的嘴微微張着,呼吸從嘴脣之間流出來,輕輕的,帶着一點點蛋糕的甜味。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着他眼球的快速轉動而微微顫動。
巖霧生看着他的臉,看着他的嘴,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鎖骨疤。他的表情在月光下一點一點地變了。那張在所有人面前維持了一整晚的笑臉從皮膚上剝落了,像一層被水泡爛的紙從牆上掉下來,露出底下另一張臉。那張臉上沒有笑,沒有光,沒有溫度。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那種有光的黑,是那種甚麼光都照不進去的黑。他看着方懷言,像看一件東西。一件屬於他的東西。
“明天走?”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低到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嘴脣在動,但聲音像是直接從胸腔裏傳出來的,沒有經過口腔的修飾。
“素材夠了?是該回去了?”他看着方懷言在睡夢中微微彎着的嘴角,那個弧度是他睡前留下的,是對方懷言說的最後一句“睡吧”的回應。巖霧生伸出手,手指懸在方懷言的嘴脣上方,沒有碰到。
“你問我會不會難過。你說你走了我會不會難過。”他的嘴角慢慢彎上去了,不是笑,是一個弧度,一個沒有溫度的、黑洞洞的弧度。“你走了,我當然難過。所以你不能走。”
他的手指落下來,落在方懷言的嘴脣上。很輕,輕到方懷言沒有任何反應。他的嘴脣在巖霧生的手指下面暖着,軟着,呼出的氣流打在他的指尖上,一下一下的。
“我的寶貝不乖了。”他的聲音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嘴脣幾乎不動。“你答應巖布勒你不走。你答應葉霧禾走了以後還來。你對巖葉奶奶說你不會走。你給所有人許了願,唯獨沒有給我許。”他的手指從方懷言的嘴脣上移開,移到他的鎖骨疤上,按住了。
“方懷言,你明天走不了。”
他收回手,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窗戶一直延伸到房間的角落,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裂縫。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方懷言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他轉過身看着方懷言的後背,月光照在他的後背上,白T恤透出裏面脊椎的線條。
巖霧生走回牀邊,蹲下來,低下頭,嘴脣落在方懷言的後頸上。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方懷言沒有醒。他的呼吸節奏沒有變,他的身體沒有動。
巖霧生直起身,看着方懷言的後腦勺。他的嘴角彎着,那個黑洞洞的弧度在月光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是有光的亮,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反襯出來的亮,像井口倒映的月光,你以爲井裏有光,其實只是你在看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的影子投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