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籠中霧 (4/5)
方懷言看着他,看着他眼睛裏的黑,看着他嘴角那個已經收了回去的弧度,看着他散落在額前的頭髮。他忽然覺得他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他認識的巖霧生是那個在崖畫前蹲下來修路的巖霧生,是在水潭邊追着他玩水的巖霧生,是生病的時候守在他牀邊三天不睡的巖霧生,是生日那天看到他做的蛋糕眼睛裏閃過光的巖霧生。那個巖霧生是假的嗎?方懷言不知道。他只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巖霧生是真的。這個巖霧生的眼睛是黑的,表情是空的,聲音是平的。這個巖霧生不需要對他笑,不需要給他挑魚刺,不需要在他冷的時候把被子蓋上來。這個巖霧生只需要把他綁在椅子上,告訴他你不走了。
方懷言閉上眼睛,睜開。巖霧生還在他面前。
“巖霧生,你放我走。我會回來的。我保證。”
“你的保證沒有用。”巖霧生的手從他嘴脣上移開了,移到他鎖骨那道疤上,按住了。“你保證過很多事情。你對巖布勒保證你不走,你走了。你對巖葉奶奶說你不會走,你說的是漢話,她沒聽懂。你只對一個人說過真話。”
方懷言看着巖霧生的眼睛。“誰?”
“你自己。”巖霧生的拇指在那道疤上反覆摩挲着。“你說你希望在這裏待一輩子。你說了,但你不認。”
方懷言張了張嘴,聲音沒有出來。巖霧生俯下身,兩個人的臉貼得很近,近到鼻尖差點碰到鼻尖。方懷言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火塘的煙,山裏的草木,某一種不知名的草藥,和體溫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這個味道他在枕頭底下聞過,在竹球的竹條上聞過,在生病的三天裏他從被子、枕頭、巖霧生的衣服上無數次聞到過。這個味道是他的安全區,是他的柔軟,是他在這裏待了三個月捨不得走的原因之一。
但現在這個味道從他的安全區變成了一座牢籠,他在籠子裏面,味道在外面,把他整個包住了。
巖霧生的嘴脣落下來,落在方懷言的嘴脣上。不是輕的,是重的。不是之前那種在睡夢中偷來的、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實實在在的、用力的、不容拒絕的吻。
他的嘴脣壓着方懷言的嘴脣,乾燥的,粗糙的,帶着一點點鹹味。方懷言沒有閉眼,他看到巖霧生的眼睛在他眼前閉着,睫毛微微顫着。他第一次在這個人臉上看到一種不是表演的表情,那個表情不是溫柔,不是深情,是飢餓。一個人餓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食物時的那種飢餓。不是身體的飢餓,是別的甚麼。
方懷言偏過頭,巖霧生的嘴脣從他的嘴脣上滑到了他的臉頰。
“巖霧生,你放開我!”
巖霧生沒有放開。他的手按住方懷言的後腦勺,把他的臉轉過來,第二次吻了下去。這次更重,重到方懷言的嘴脣被壓得有點疼。他咬了一下巖霧生的下嘴脣,沒有用力,只是放了一顆牙齒在那裏,警告他。巖霧生沒有退。他的嘴脣還貼在方懷言的嘴脣上,他的眼睛睜開了,就在方懷言的眼前,近到方懷言能看清自己在他瞳孔裏的倒影。
“方懷言,你咬我。”他的聲音從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嘴脣之間擠出來,含混的,低沉的,帶着一點笑意。那個笑意讓方懷言後背的汗毛豎起來了。
方懷言鬆開了牙齒。巖霧生的嘴脣從他嘴脣上移開,移到他的嘴角,移到他的臉頰,移到他的眼角。他的嘴脣在方懷言的眼角停了一下,方懷言感覺到他的舌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睫毛。他的身體在椅子上縮了一下,繩子勒進他的手腕。
巖霧生直起身,看着他。
“巖霧生,你這是犯法的。你知道綁架是甚麼罪嗎?”方懷言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來自法治社會,他的腦子裏有一套完整的法律體系在告訴他你現在被非法拘禁了你要想辦法報警你要讓對方知道他的行爲的後果。
巖霧生看着他。
“方懷言,這裏沒有法。”
方懷言說怎麼可能沒有法。巖霧生看了他片刻。“佤山的法,和外面的法不一樣。這裏的法是寨心石,是木鼓,是祖先的路。你說我犯法,你去找誰告我?最近的派出所在縣城,兩個小時山路,沒有車。你以爲那羣雞和那些羊是自己跑上公路的?你以爲那個小旅館是本來就開在那裏的?”
方懷言的血液在那個瞬間涼了。不是慢慢涼的,是像有人把他整個人扔進了冰水裏,從頭到腳,一瞬間。
“那個旅館——你的人開的?”
“半個月前開的。”巖霧生的語氣像在說他半個月前劈了一堆柴。“我知道你遲早有一天會走,所以我早就做足了準備,包括這件房屋。”
方懷言看着他的眼睛想把這個人看穿,看他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計劃的。從他在手機上訂機票的那天?從他進寨門的那天?從他刷到那條視頻的那天?還是更早?早到他不願意去想的時間。
“巖霧生,你瘋了。”
巖霧生看着他。他的眼神在那個瞬間變了一下,不是變柔了,是變亮了。不是光的亮,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在反射你的恐懼時你誤以爲那是光。
“方懷言,你第一次在陽臺上飛無人機的時候,你拍了我。你說不小心的。你說不是故意拍我的。你騙了我。從第一天起你就在騙我。”
方懷言張了張嘴。巖霧生伸出手指按住了他的嘴脣。
“你拍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在這裏待了三個月,你拍了我的寨子,拍了我的鼓,拍了我的人。你以爲你拍完了就可以走了?你以爲你把那些照片和視頻帶回去,發在網上,讓一百多萬個人看,看完點個贊,你就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的手指從方懷言的嘴脣上移開,移到他鎖骨那道疤上。“方懷言,你不是來拍素材的。你是來找我的。你刷到那條視頻的時候你不知道你來找誰,但你來了,你找到我了。你找到了我,你就不許走。”
方懷言的嘴脣在抖。他的身體也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恐懼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像地震一樣,表面看不到裂縫,地底下全碎了。
巖霧生解開他手上的繩子。繩子一圈一圈地從他手腕上脫落的時候,他的皮膚被勒出了一道一道的紅痕,像被人用紅色的筆畫了一道一道。他沒有跑,他知道跑不了。他的腳踝還被綁着,門關着。
巖霧生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拉到自己懷裏。方懷言的身體僵硬着,手臂貼着身體兩側沒有動。巖霧生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摟着他的腰,另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裏。
“方懷言,你哭甚麼?”
方懷言沒有哭。他的眼睛幹着,眼眶發酸但沒有東西流出來。他的身體在發抖,但他的眼睛是乾的。巖霧生感覺到他在發抖,收緊了摟着他腰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