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籠中霧 (5/5)
“方懷言,你會習慣的。”他的嘴脣貼在方懷言的耳朵上,聲音從耳廓傳進去,像一條蛇鑽進了耳道。“你會習慣這裏,習慣我。你已經在習慣了。你在這裏待了三個月,你習慣了火塘的溫度,習慣了赤腳踩竹蓆的觸感,習慣了每天早上喝一碗我煮的粥。你習慣了我在你旁邊。你走了你會不習慣的。”
方懷言的臉埋在巖霧生的肩窩裏。他聞到了那個味道,火塘的煙,山裏的草木,不知名的草藥,體溫本身的味道。那個味道他曾在無數個夜晚把頭埋進枕頭裏使勁地聞,因爲那是他在這個寨子裏唯一的安全感。現在這個味道把他整個人裹住了,他逃不出去,因爲他的身體已經認識了這個味道。
巖霧生把方懷言放倒在牀上,他蜷着身體側躺着,面朝牆壁。他的手腕和腳踝上的紅痕在白色牀單的映襯下像一道道被畫上去的傷口。
巖霧生在他身後躺下來,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把他拉進自己懷裏。方懷言的後背粘貼了他的胸口,體溫通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暖的,和他在竹樓裏每一個和巖霧生並肩躺着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暖。方懷言閉着眼睛,聽着身後那個人的呼吸聲。他的呼吸還是那麼平穩,那麼緩慢,像某種大型動物在休息時的呼吸頻率。方懷言從來沒有在巖霧生的呼吸聲中聽到過慌張,今晚也沒有,哪怕在把他綁起來、吻他、對他說“你許了願就要實現”的時候。
方懷言的身體在巖霧生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僵住了。
你許了願就要實現。就是這句話。他在夢裏聽到的就是這句話。一個字都不差。方懷言的血液在那個瞬間不是涼了,是凍住了。他記得那個夢,那個夢不是夢,是預演,是預告,是他被綁在這張椅子上之前就已經在意識深處上演過一遍的劇本。他的身體在那個夢裏已經經歷過這一切了,所以當他醒來的時候腿是軟的,所以當他看到那個小旅館的時候心跳快了一下,所以他的身體在巖霧生開口之前就已經在害怕了。
他的身體知道他會被困住,比他的腦子知道得更早。
方懷言開口了。他的聲音啞着,像兩片砂紙互相磨。“巖霧生,你到底是誰?”
巖霧生的嘴脣貼着他的後頸,回答含混地傳過來,溫熱的氣流打在他的皮膚上。
“我是你來了就走不了的人。”
方懷言握緊了拳頭,手指甲掐進掌心裏。他在黑暗中睜着眼睛,看着牆壁上那盞白熾燈投下的影子。燈在晃,影子也在晃,像有人在樓上不停地走動。
巖霧生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拇指隔着衣服在他的腰側慢慢畫着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方懷言在他的懷裏像一隻被蛇纏住的獵物,蛇的身體不會一下子收緊,它會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纏,每纏一圈,獵物的呼吸就少一點。等獵物不再掙扎了,蛇纔開始喫。方懷言不知道他現在是在纏的階段還是已經準備吃了的階段,他只知道他動不了,不是繩子綁着他——繩子早就解開了,是他自己動不了。
他的身體認識這個人,他的鼻子認識這個人,他的皮膚認識這個人。他的枕頭底下有七樣這個人給的東西。他的相機裏有幾十段這個人出現的素材。他的手機裏存着這個人站在寨心石旁邊的照片。他的身體裏已經全是這個人的痕跡了,清除不掉。
他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不是哭的那種流,是兩隻眼睛同時往外湧水,無聲的,面無表情的。他咬着嘴脣沒讓自己發出聲音。巖霧生的手從他腰上移上來,移到他的臉上,摸到了他臉上的水。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在那片溼痕上慢慢劃過。
“方懷言,不要哭。”
方懷言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巖霧生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方懷言被他整個人圈在懷裏,後背貼着他的胸口,後腦勺貼着他的下巴。他的體溫把方懷言整個人包住了。
方懷言的眼淚流了很久,流到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空了,所有的水都從眼睛裏流走了。他在那個空蕩蕩的身體裏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自己身體裏面傳出來的——他的心在說,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你從第一天起就知道。你從凌晨兩點二十刷到那條視頻的時候就知道。你從訂機票的時候就知道。你從進寨門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知道他不是你以爲的那種好人,你知道他的眼睛爲甚麼冷,你知道他的手爲甚麼總是摸刀。你知道他有問題,你有無數個機會可以走,在你摔倒之前,在你生病之前,在你把他枕頭底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收集起來之前。你有機會走的,你沒有走。
巖霧生的呼吸在他身後慢慢變重了,均勻了。他睡着了。方懷言在黑暗中睜着眼睛,眼睛已經幹了,流不出東西了。他看着牆壁上那盞白熾燈投下的影子,燈不晃了,影子也不晃了。樓上沒有人走動,從來沒有人在樓上走過。
方懷言在那片不晃的光裏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