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乖順的假象 (1/3)
乖順的假象
方懷言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桌上,擡頭看了一眼窗戶。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亮線。他盯着那條亮線看了兩秒,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對面的牆上。牆上有水漬,形狀像一片捲曲的葉子。他在心裏把那片葉子的每一條脈絡都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時候,門外的腳步聲近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方懷言把嘴角調整到一個剛剛好的弧度——不高不低,不深不淺,是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的時候會自然露出的那種淡笑。他練了很久了。
門開了。巖霧生站在門口,穿着那件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腰間繫着銀鏈子,鑲銀飾的刀掛在腰上。他的頭髮扎得很緊,額前沒有碎髮。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又看了一眼方懷言的臉。
“今天喫完了?”
“嗯。”
“好喫嗎?”
“好喫。”
巖霧生走進來,把碗收了,放到門口的托盤上。他走回來的時候在方懷言面前蹲下來,和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樣的姿勢——膝蓋着地,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方懷言的膝蓋上。方懷言沒有躲,他讓那兩隻手放着,他甚至微微往前傾了一點,讓兩個人的距離更近一些。
“方懷言。”
“嗯。”
“你今天看起來很好。”
方懷言知道他在看甚麼。他在看他的眼睛。他需要確認那雙眼睛裏有沒有逃跑的光,有沒有算計的光,有沒有任何不屬於“認命”這兩個字的光。方懷言讓他的眼睛保持一種溫和的、柔軟的、略帶疲憊的狀態。他對着鏡子練了很多次,練到眼皮發酸,練到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已經不認識鏡子裏的那個人了。
“你今天忙不忙?”方懷言問。
“忙。來了兩車人。”
“那你快去。”
巖霧生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方懷言在那道目光下保持着微笑,呼吸平穩,心跳不快不慢。他在心裏數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十五下的時候,巖霧生站起來了。
“晚上想喫甚麼?”
“你做甚麼我喫甚麼。”
巖霧生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方懷言捕捉到了。他在心裏把那個弧度記了下來——不是溫暖的弧度,不是欣慰的弧度,是一個人在確認某件東西還在原處時會露出的那種弧度。
巖霧生走了。門關上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
方懷言聽着腳步聲從走廊上消失,從樓梯上消失,從樓下的水泥地上消失。
他沒有動。他坐在椅子上,面朝那扇關着的門,保持着微笑。他在心裏從一數到了一百,又從一百數到了兩百。他把自己早上醒來之後做的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起牀,疊被子,把枕頭擺正,把牀單撫平,走到桌邊坐下,喝粥,把碗裏的每一粒米都喫乾淨,把碗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擡頭看窗戶,看牆上的水漬,等巖霧生進來,對他笑,說“好喫”,說“你做甚麼我喫甚麼”。每一件事都做對了。每一個表情都擺對了。每一句話都說在應該說的位置上了。
方懷言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趴在窗臺上往外看,巖霧生的背影正在山路上往下走,靛藍色的對襟上衣在綠色的竹林間很顯眼。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方懷言看着他走遠,看着他拐過第一個彎,消失在竹林後面。他等了片刻,巖霧生從竹林的縫隙裏又出現了,繼續往下走。又拐過一個彎,這一次他沒有再出現。
方懷言從窗臺上下來,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門打不開。鎖着的。他把手收回來,走回牀邊,坐下來,身體往後仰,躺在牀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睜開,坐起來,彎腰從牀底下拖出那隻行李袋。拉鍊拉開,他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牀上——疊好的T恤,疊好的外套,一條牛仔褲,一雙襪子。他把衣服撥開,從最底層摸出了那幾樣東西。乾枯的葉子,蟬蛻,藍色玻璃珠,紅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紙船。他把它們放在掌心裏,一樣一樣地看。
葉子已經碎成兩半了。蟬蛻的翅膀斷了一隻。藍色玻璃珠裏面的氣泡還在,在光線下慢慢移動。紅色玻璃珠的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一小團凝固的血。竹球的竹條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了,被手汗浸的。白色石子還是老樣子,圓圓的,滑滑的。紙船被壓扁了,船底那個洞還在,不大不小。
方懷言把它們一樣一樣放回行李袋的夾層裏。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留着它們,也許是因爲這些東西是這個房間裏唯一證明他曾經在另一個地方生活過的證據。那個地方有寨門,有寨心石,有火塘,有巖布勒的笑聲和葉霧禾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個地方叫翁丁。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
方懷言把行李袋塞回牀底下,站起來走到桌邊,拉開抽屜。裏面有一支筆和幾張紙。紙是皺的,背面印着旅館的擡頭,是他之前用過的登記表。
他把紙翻到空白的一面鋪在桌上,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落下去。他在紙的中央畫了一個小方塊,這是房子。從小方塊往下畫了一條線,這是路。線拐了一個彎,他畫了一棵竹子。又拐了一個彎,又畫了一棵竹子。他畫了七棵竹子,代表那七個彎。在第七棵竹子的位置,線分成了兩岔。左邊那條,他畫了一個叉。右邊那條,他畫了一個問號。
方懷言看着那個問號看了很久。他記得右邊那條路走過一次,但那天的事他記不太清了。
他記得自己從窗戶滑下去,腳崴了,走了很久,看到巖霧生帶着遊客從路上經過,然後他回來了。但他不記得那條路具體長甚麼樣了——有幾個彎,幾塊石頭,幾棵可以當作標記的樹。
記憶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還在,但邊緣已經模糊了,有些地方乾脆缺了一塊。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的記憶力一直很好,好到他從來不需要在手機上設備忘錄。現在他連昨天吃了甚麼都想不起來了,不是完全想不起來,是要想很久,想到最後也不敢確定自己想的是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