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乖順的假象 (2/3)
方懷言把筆放下,把紙折起來,塞進牀墊和牀頭板之間的縫隙裏。他把牀單撫平,把枕頭擺正,退後兩步看了一眼,看不出任何痕跡。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好,回到牀邊坐下。
他靠着牀頭,抱着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他的目光從門移到窗戶,從窗戶移到天花板,從天花板移到牆上的水漬。他在那片葉子的形狀上停了一會兒,又在旁邊的另一片水漬上停了一會兒。那片水漬像一個人的側臉,有額頭,有鼻樑,有下巴。他盯着那張不存在的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房間裏的光線是灰濛濛的,像被一層薄紗罩住了。他的脖子酸了,歪在牀頭,姿勢不對,睡得渾身僵硬。他坐直身體,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門口傳來腳步聲。不重不輕。方懷言把身體擺正,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好——嘴角微微上彎,眼角微微放鬆,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溫和的、無害的、等待的姿態。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巖霧生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碗湯和一碟醃菜。他的頭髮還是扎得很緊,但額前有幾縷碎髮掉下來了,是被風吹散的。他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走廊燈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方懷言看着他走進來,看着他托盤放在桌上,看着他轉身把門關上。他在心裏說——他今天累了。
他的腳步比平時重了一點,肩膀比平時塌了一點,腰間的刀比平時晃得更厲害了一點。他已經在這棟樓裏住了快一個月了,他對這個人的每一個細節都瞭如指掌——他走路的聲音,他呼吸的節奏,他放下托盤時手腕的角度,他關門時手指在門把手上停留的時間。這些細節他以前不需要刻意記,他的腦子會自動把它們存下來。現在他需要刻意記了。
“今天人多?”方懷言問。
“多。”
“累了吧。”
巖霧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方懷言注意到了。他在那一眼裏讀到了一個東西——不是感動,不是欣慰,是一種“你在關心我”的確認。他在心裏記下了。巖霧生需要這種確認。
“還好。”巖霧生說,走到桌邊把托盤上的湯和醃菜擺好,“過來喫。”
方懷言從牀上下來,走到桌邊坐下。他端起湯喝了一口,雞肉燉的,裏面放了他認不出的草藥,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樣。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醃菜放進嘴裏。鹹的,脆的,酸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好喫嗎?”巖霧生問。
“好喫。”
巖霧生在對面坐下來,看着他喫。方懷言知道他在看,他喫得很慢,每夾一筷子都先看看菜,再放進嘴裏,嚼的時候微微點頭,像是在品嚐一道珍貴的菜餚。他不是故意的,這些動作是他在過去的二十多天裏慢慢長出來的,像一層殼,把他的真實想法裹在裏面。
方懷言把湯喝完了,把醃菜也喫完了。他把碗筷擺整齊,靠在椅背上。
“巖霧生,你今天帶他們去哪了?”
“寨子。曼坎。後山。”
“後山哪個地方?”
巖霧生看了他一眼。方懷言知道這個問題不該問。後山是關他的地方,不是他們聊天的話題。他應該問“累不累”“人多不多”“明天還忙嗎”這些安全的問題,而不是“後山哪個地方”。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鬆開。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你問太多了。你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就是上次帶你去的那個地方。”巖霧生說。
方懷言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他站起來把碗筷收了,端到門口放在托盤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巖霧生在後面看着他,他的後背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那道目光的溫度他分不清是暖的還是涼的。
晚上兩個人躺在牀上。方懷言側躺着面朝牆壁,巖霧生在他身後,手臂環過他的腰。這個姿勢他們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多到方懷言的身體已經不再對它做出任何反應。他的手搭在巖霧生的手背上,巖霧生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地摸過去,從食指到小指,從小指回到食指。
“方懷言。”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方懷言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瘦沒瘦,他沒有稱過體重,沒有照過鏡子。他想了想,說:“沒有吧。”
“臉小了。”
巖霧生的手從他的腰上移上來,摸到他的臉。掌心貼着他的顴骨,拇指在他的顴骨上慢慢劃過。方懷言讓他摸,他的身體在他的掌心裏是溫順的,沒有躲,沒有僵,他甚至微微側了一下頭,把臉往巖霧生的掌心裏貼了貼。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做這個動作,也許是演太久了,身體自己學會了討好。
巖霧生的手指在他臉上停了片刻,收回去。他的手臂重新環上方懷言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點。方懷言的後背粘貼了他的胸口,體溫通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暖的。
“明天想喫甚麼?”
“隨便。”
“你總說隨便。”
“你做甚麼我都愛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