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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無聲的失語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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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懷言想了想。他睡得很好。他閉上眼睛就睡着了,中間不記得醒過。早上起來的時候頭是沉的,但他不覺得那是沒睡好的緣故。

“睡得好。”他說。

“那你爲甚麼白天總是發呆?”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在發呆。他以爲自己只是在坐着,在躺着,在看窗戶外面。他不知道那樣叫發呆。

“不知道。”他說。

巖霧生沒有說話。他的手臂在方懷言的腰間收緊了一點,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方懷言的後背粘貼了他的胸口,體溫通過T恤傳過來,暖的。

方懷言在這片暖意裏閉上了眼睛。他的意識在閉眼的那一瞬間就開始模糊了,模糊得很快,快到他沒有時間覺得不對。他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灰濛濛的睡眠裏。在那個睡眠裏甚麼都沒有,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就是灰的,一片灰的,無邊無際的灰。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醒了,睜開眼睛,窗簾的縫隙裏光湧進來。天亮了。他躺在牀上沒有動,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還在那裏,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開始發酸。他眨了眨眼,坐起來。

巖霧生已經不在牀上了。被子疊好了放在牀尾,枕頭擺正了。方懷言下了牀,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涼的。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他站在那裏沒有動,讓涼意繼續爬。爬到膝蓋的時候他邁出了第一步。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桌上放着一個碗。他端起來喝了。甚麼味道,不記得。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回牀邊,坐下來。

方懷言坐在牀邊,看着對面的牆。牆上的水漬還在那裏,灰黃色的。他看着它,腦子裏甚麼都沒有。不是刻意放空,是那裏本來就是空的。他的思維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你往裏面看,只能看到井底的泥,黑乎乎的,看不出形狀。

方懷言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心裏有甚麼東西。他低頭看,右手握着一張紙。他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拿的,不記得從哪拿的。他展開紙,上面畫滿了線和符號。中央一個小方塊,從小方塊往下一條線,線拐了好幾個彎。他看着那些線條,覺得它們眼熟。他認識它們,但他不記得它們代表甚麼了。方塊是房子,他知道。線是路,他知道。但那是誰的房子?那是哪裏的路?他不知道。

方懷言把紙放在枕頭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放在那裏,也許是因爲他不想握着它了,也許是因爲他覺得那裏應該放一張紙。

方懷言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路在那裏,彎彎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看到了竹子,一棵一棵的,排列在路的兩邊。他看着它們,目光從第一棵移到第二棵,從第二棵移到第三棵,從第三棵移到第四棵。他看到了,但他的腦子不記錄。

那些畫面從他的眼睛裏進去,從視網膜傳到視覺皮層,在那裏停了一下,然後消散了。竹子還是那些竹子,但他的腦子裏沒有竹子。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在窗邊站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腿痠了,他走回牀邊坐下來。他把枕頭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捏着枕頭的角,一下一下地捏。枕頭是軟的,棉花在裏面被捏成一團又鬆開。他捏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酸了。他把枕頭放回去,躺下來,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縫在等他。它一直在那裏,從他住進這個房間的第一天起就在那裏。他看着它,視覺信息從眼睛進入他的大腦,在那裏停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方懷言閉上眼睛。他的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你在忘記東西。你知道你在忘記。你不知道你在忘記甚麼,因爲你已經忘記了。那個聲音很小,很遠,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他想抓住那個聲音,但它滑走了。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他坐起來,把枕頭擺正,把牀單撫平。他的身體在運行這些指令,他的腦子沒有參與。

門口傳來腳步聲。方懷言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好——嘴角微微上彎,眼角微微放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的身體在笑。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巖霧生站在門口,穿着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腰間繫着銀鏈子。他的頭髮扎得很緊,額前沒有碎髮。

方懷言看着他走進來,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他看着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暖的,棕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細細的光。

“方懷言。”巖霧生叫他。

“嗯。”

“你今天有沒有想我?”

方懷言看着他的眼睛。他想了嗎?他不記得了。他今天做了甚麼?他坐在牀邊,看天花板,看牆上的水漬,捏枕頭。他不記得在這些事情之間有沒有想過巖霧生。也許想了,也許沒有。他的腦子裏沒有留下任何關於“想”的證據。

方懷言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裏出來,不大不小。“想了。”

巖霧生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方懷言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能看到,他的眼睛好像會自動捕捉這個人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嘴角的弧度,眉毛的角度,手指在膝蓋上停留的時間。他的腦子記不住別的東西,但記這個人的細節,好像不需要用力,它們自己就會鑽進他的記憶裏。

那天晚上方懷言躺在牀上。巖霧生從他身後環過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方懷言的腰側慢慢畫着圈。方懷言閉着眼睛,聽着他的呼吸聲。

“方懷言。”巖霧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

“嗯。”

“你知道今天是幾號嗎?”

方懷言想了想。幾號?他的腦子裏沒有這個信息。不是忘了,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裝進去。時間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了。早上和晚上沒有區別,今天和昨天沒有區別。他只知道天亮了他就醒了,天黑了他就躺下。

“不知道。”他說。

巖霧生沒有說話。他的手臂在方懷言的腰間收緊了一點。方懷言被他拉進懷裏,後背貼着他的胸口。他的體溫通過T恤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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