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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完全沉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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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霧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方懷言沒有讀懂。

“不久。”巖霧生說。

方懷言點了點頭。不久是多久?他不記得了。他連昨天的事都不記得了,不久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但他沒有追問,因爲巖霧生說了不久,那就是不久。他相信巖霧生。他不記得自己爲甚麼相信他,但他就是相信。

那天下午方懷言坐在牀邊,手裏拿着一個竹球。竹球是用細細的竹條編成的,拳頭大小,鏤空的,通過那些六邊形和五邊形的網格能看到對面的光。他不記得這個球是從哪裏來的,不記得是誰編的。但他握着它的時候手指自動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拇指按在某一個網格上,其他手指扣在對面。他的身體知道怎麼握這個球,他的身體握着它的時候有一種安定的感覺,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巖霧生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收拾東西。他把桌上的碗收了,把牀單撫平了,把拖鞋擺整齊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方懷言看着他,目光跟隨着他的移動從房間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

“你在看甚麼?”巖霧生停下來問他。

方懷言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他只是看着。

“你。”他說。

巖霧生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比方懷言早上看到的大了一些。方懷言看着那個弧度,覺得好看。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覺得好看,他只是覺得。

巖霧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來。牀墊往下陷了一點,方懷言的身體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

巖霧生伸出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方懷言的頭靠在巖霧生的肩膀上,他的鼻子碰到了巖霧生的脖子,聞到了他皮膚上的味道。

火塘的煙,山裏的草木,某種不知名的草藥,和體溫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腦子裏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他曾經在甚麼地方聞到過這個味道,在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地方。他不記得那個地方在哪裏,不記得那個時候是甚麼時候,但他記得這個味道。他的鼻子記得。

“巖霧生。”

“嗯。”

“你身上好聞。”

巖霧生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他的下巴抵在方懷言的頭頂上,嘴脣貼着他的頭髮。“你喜歡就好。”

方懷言閉上了眼睛。他在巖霧生的味道里閉着眼睛,覺得安全。他不記得自己以前有沒有覺得安全,他只知道現在他是安全的。在這個人的懷裏,在這個房間裏,在這座山上。

他不知道山外面是甚麼,不記得自己曾經來自山外面,不記得山外面有城市、有房子、有相機、有一百多萬個陌生人等着看他拍的視頻。那些東西在他的記憶裏已經不存在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方懷言在巖霧生的懷裏待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躺在牀上,被子蓋到了胸口,枕頭的高度剛剛好。巖霧生不在房間裏。窗簾拉着,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亮線。窗外的光線是淡金色的,太陽偏西了。

方懷言坐起來。他的目光落在牀頭櫃上,那裏放着一張紙。紙是皺的,折了兩折,壓在一杯水下面。他伸手把紙抽出來展開。紙的正面畫滿了線和符號,中央一個小方塊,從小方塊往下一條線,線拐了好幾個彎,每個彎都畫了一棵竹子。他看着那些線條,覺得它們像地圖。他不記得自己畫過這張紙,但他認得上面的筆跡。那是他自己的字。

方懷言看了很久,不知道這些線條代表甚麼。他把紙折起來,放回牀頭櫃上,用杯子壓好。他沒有再想這張紙的事,因爲他的腦子在想別的事——巖霧生去哪了?他甚麼時候回來?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跟他說?他不記得了。他應該跟他說了的,也許是他睡着的時候說的。

方懷言下了牀,穿上拖鞋,走到門口。他握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門開了。走廊空空的,樓梯口有光。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樓下的大廳裏沒有人。他下了樓,赤腳踩在水泥地上,忘了穿拖鞋。大廳裏的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放着幾瓶水和一個落灰的茶杯。他走到門口,門開着,外面是山路。路彎彎曲曲地往下延伸,兩邊是竹林。

方懷言站在門口看着那條路,看了很久。他的腦子裏有一個念頭——巖霧生從這條路走的。他往山下走了。他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哪來的,也許是猜的,也許是他記得。他不確定。

方懷言轉身走回樓上,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他坐在牀邊,等着。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只知道窗外的光線從淡金色變成了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了灰藍色。天快黑了。門口傳來腳步聲,他從牀邊站起來,走到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巖霧生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他看到方懷言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怎麼站在這裏?”

方懷言看着他。“等你。”

巖霧生的表情變了。不是變冷了,是變軟了。他的眉頭鬆開了,嘴角的弧度變大了,眼睛裏的光從深變淺了。他的整張臉像一塊被火烤過的石頭,外面是硬的,裏面是熱的,熱到石頭裂了一條縫,光從裂縫裏透出來。

他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轉過身,把方懷言拉進懷裏。方懷言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聽到了他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穩的,和他這個人一樣。

“方懷言,你今天很乖。”巖霧生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

方懷言不知道“乖”是甚麼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在做每一件事的時候,身體會自動選擇一種讓巖霧生滿意的做法。站在門口等他是讓他滿意的,看到他的時候笑是讓他滿意的,被他抱着的時候不躲是讓他滿意的。他的身體已經不記得怎麼讓巖霧生不滿意了。

那天晚上方懷言躺在牀上,巖霧生從他身後環過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方懷言的腰側慢慢畫着圈,一下一下的。方懷言閉着眼睛,聽着他的呼吸聲。他的呼吸很輕很勻。

“方懷言。”巖霧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

“嗯。”

“你今天有沒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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