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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完全沉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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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沉淪

方懷言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裏。他看着它,看了很久。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着它,腦子裏沒有任何念頭。不,不是沒有任何念頭,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有念頭。他的意識像一塊被擦乾淨的黑板,上面甚麼都沒有。不是刻意清空的,是本來就沒有寫上去過。

他眨了眨眼,坐起來。被子從他身上滑下去,他的手按在牀單上,牀單是白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剪的指甲,也不覺得這有甚麼值得想的。

方懷言轉過頭,看到牀邊坐着一個人。那個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頭髮散着,幾縷搭在額前。他的皮膚是古銅色的,眉眼很深,鼻樑很直。

他正看着方懷言,嘴角帶着一個很淺的弧度。方懷言看着那張臉,腦子裏有一個聲音響起來,很輕很柔,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巖霧生。

他知道這個名字。他知道這個人。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不記得這個人在他生命裏出現過多久,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甚麼。

但他知道這個人,知道他是安全的,知道他在的地方就是方懷言應該在的地方。這種感覺不是想出來的,是在他的骨頭裏的,在他肌肉裏的,在他皮膚下面的。他的身體認識這個人,他的身體不需要腦子來告訴它該怎麼反應。

方懷言的嘴角彎了上去。不是他讓嘴角彎的,是他的臉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會自動做出這個表情。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笑,他只是笑了。

“醒了?”巖霧生的聲音很低,帶着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方懷言點了點頭。

“睡得好嗎?”

方懷言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睡得好不好。他記得自己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眼睛,中間甚麼都沒有。沒有夢,沒有醒過,沒有任何東西填充那段空白。他不知道那叫睡得好還是不好。

“嗯。”他說。

巖霧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懷言的臉。他的拇指在他顴骨上慢慢劃過,一下,兩下。

方懷言沒有躲。他讓那隻手摸他的臉,他的身體很習慣這個動作,好像它已經做過很多遍了。他不記得它做過多少遍,但他的皮膚記得。他的皮膚在巖霧生的手指碰上來的時候沒有起雞皮疙瘩,沒有縮,它只是接受了那隻手的溫度,像土地接受雨水。

“起來吧,粥好了。”巖霧生把手收回去,站起來。

方懷言看着他走到桌邊。桌上放着一個碗,碗裏是白色的東西,冒着熱氣。巖霧生把碗端過來放在牀頭櫃上,在牀邊坐下來。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方懷言的嘴邊。

方懷言張嘴吃了。粥是溫的,米粒煮得很爛,裏面有切碎的青菜和一點點鹽。他嚼了兩下嚥下去,第二勺已經送到嘴邊了。他又吃了。他一勺一勺地喫,不需要自己動手,不需要想下一口甚麼時候來。巖霧生的節奏剛剛好,不快不慢,每一勺都在他嚥下去之後才送過來。

方懷言喫完了整碗粥。巖霧生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擦掉了一粒米。方懷言看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一箇舊傷疤,小小的,在食指的側面。方懷言盯着那個傷疤看了幾秒,腦子裏有一個畫面閃了一下——一隻手,血從手指上流下來,滴在地上。畫面太快了,快到他沒有看清那是誰的手,沒有看清血滴在了甚麼地方。畫面消失了,他想抓,抓不住。

“怎麼了?”巖霧生問。

方懷言搖了搖頭。他不知道剛纔那個畫面是甚麼,不知道它從哪裏來的。也許是他看錯了,也許是他想多了。他不覺得自己有想多的能力,他的腦子現在連想少都費勁。

巖霧生把碗收了,端到門口。他走回來的時候在方懷言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方懷言低頭看着那兩隻手,手很大,骨節突出,虎口有厚厚的繭。他看着那些繭,腦子裏又有一個畫面閃了一下——一隻手握着一把刀,刀在火光中閃着光。畫面又消失了,像被人按了刪除鍵。

“方懷言。”巖霧生叫他。

方懷言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細細的光。他看着那圈光,覺得好看。他不知道怎麼形容好看,就是好看。他想看久一點。

“你今天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方懷言感覺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不疼,不癢,不冷,不熱。他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的感覺,除了頭有一點沉。那種沉不是疼,是鈍的,悶的,像有人在他的腦殼裏塞了一團棉花。他不覺得那是不舒服,他只是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沒有。”他說。

巖霧生看了他幾秒,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亮了。方懷言眯了一下眼睛,等眼睛適應了光線,他看着窗外。窗外有竹子,高高的,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他看着竹子,覺得眼熟。他見過竹子,他知道竹子長甚麼樣。但他不記得自己在哪裏見過這麼多竹子,不記得自己曾經站在另一個窗口看過另一片竹林。

方懷言從牀上下來,赤腳踩在地上。地面是涼的,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他站在那裏沒有動,讓涼意繼續爬。巖霧生從窗邊走過來,手裏拿着一雙拖鞋,放在他腳邊。

“穿上,地上涼。”

方懷言把腳伸進拖鞋裏。鞋是軟的,底是厚的,踩上去和踩在水泥地上不一樣了。他走了兩步,走到窗邊,站在巖霧生旁邊。兩個人並肩站着,看着窗外的竹子。風從竹林裏穿過來,帶着竹葉的味道和泥土的氣息。方懷言吸了一口氣,那股氣息從他的鼻腔進入他的肺,他覺得自己在這裏站過很多次。他不記得了,但他的肺記得。

“巖霧生。”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們在這裏住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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