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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做野菜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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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刀的時候,腦子裏有一個畫面閃了一下——一隻手握着同樣的刀,在切甚麼東西,菜板上堆着綠色的葉子。畫面太快了,快到他沒有看清那隻手是誰的。

他的身體知道怎麼握刀,他的手指自動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食指搭在刀背上,拇指扣住刀柄。他把野菜放在案板上,菜刀落下去,咚的一聲,葉子被切成兩半。咚,咚,咚。他的節奏不快不慢,每一刀之間隔着同樣的時間。他切完了一把野菜,把它們撥到一邊,開始切另一種。紫色莖的那種,他切成小段,每一段都一樣長。他的眼睛不需要量,他的手指知道長度。

水開了。鍋蓋被蒸汽頂起來,噗噗地響。方懷言掀開鍋蓋,蒸汽湧出來撲在他臉上,熱乎乎的。他用勺子攪了一下粥,米已經煮開了,在沸水裏翻滾。他把火調小了一點,鍋蓋蓋上,留了一條縫。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響,那個聲音很好聽,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很小的鼓。

方懷言繼續切菜。他切完了所有的野菜,把它們分成了三堆。一堆大的,做餅。一堆中的,做湯。一堆小的,涼拌。他記得怎麼做這些東西。他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學的,但他記得步驟。

做餅需要麪粉和水。他在櫃子裏找到了麪粉,白白的,細細的,手指伸進去摸了一下,滑溜溜的。他舀了兩勺麪粉放在碗裏,加了水,用手攪拌。

麪粉和水在他手指間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團黏黏的東西。他揉了一會兒,覺得太稀了,又加了一點麪粉。又揉了一會兒,覺得太乾了,又加了一點水。他反覆了好幾次,那團面在他手裏從稀變幹,從幹變稀,最後變成了一個光滑的、不黏手的麪糰。他的身體知道甚麼時候該停。

方懷言把麪糰分成幾小塊,每一塊擀成薄薄的圓片。他把切好的野菜碎撒在面片上,撒了鹽,滴了幾滴油,然後把面片對摺,把邊緣捏緊。

他做了五個,擺在案板上,一個一個的,像五隻睡着了的餃子。他往平底鍋裏倒了油,把鍋放在火上。油熱了,他把餅放進去,滋啦一聲,油花濺起來,濺到他的手背上,燙了一下。他沒有縮手。他的身體沒有命令他縮手,因爲他的手背曾經被更燙的東西碰過,它習慣了。

方懷言用鏟子把餅翻了一個面。這一面是金黃色的,脆脆的,看着就好喫。他又翻了一次,另一面也是金黃色。他把餅剷出來放在盤子裏,開始做第二個。五個餅全部做完的時候,盤子裏摞了一小座金黃色的小山。餅的香味在房間裏瀰漫開來,面的香,油的香,野菜的香,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方懷言開始做湯。他把鍋裏的粥盛出來放在一邊,粥已經煮好了,稠稠的,米粒吸飽了水,每一顆都胖胖的。他用同一個鍋接了半鍋水,放在火上,水開了以後把切好的野菜放進去。

野菜在沸水裏翻滾,綠色的葉子慢慢變軟,變成深綠色。他加了鹽,嚐了一下味道。淡了。又加了一點鹽,再嚐了一下。好了。他把火關了,把湯盛進一個大碗裏。

最後做涼拌菜。他把切好的野菜放在一個碗裏,加了鹽、醋和幾滴油,用筷子攪了攪。他嚐了一口,酸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調,醋已經倒進去了,倒不出來了。他把碗放在桌上,決定就這樣了。也許巖霧生喜歡喫酸的。

方懷言把粥、餅、湯、涼拌菜全部擺在桌上。粥在中間,湯在左邊,餅在右邊,涼拌菜在上邊。他退後兩步看着這一桌東西,嘴角彎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笑,也許是因爲桌上不再是空的了,也許是因爲這個房間終於有了食物的味道,也許是因爲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只會喫飯和看窗戶的人。

門口傳來腳步聲。方懷言轉過頭,門開了,巖霧生站在門口。他的頭髮散了幾縷下來,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靛藍色的對襟上衣領口溼了一小塊。他的目光從方懷言的臉上移到桌上,在那些碗和盤子上停了一下。

“你先坐,馬上就好了。”方懷言說。他轉身走到竈臺邊,假裝在忙甚麼,其實沒甚麼可忙的了。粥已經盛好了,湯已經端上來了,餅已經涼了。他只是在巖霧生的目光下覺得應該再做點甚麼,他的手在竈臺上摸來摸去,摸了抹布,摸了筷子,摸了一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放在那裏的空碗。

巖霧生走過來。他的腳步聲從門口到桌邊,從桌邊到竈臺,越來越近。方懷言的後背粘貼了一堵溫熱的牆——巖霧生的胸膛。他的手臂從方懷言的身後環過來,摟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嘴脣貼着他的耳廓。呼吸打在他的耳朵上,溫熱的,潮溼的。

“做甚麼呢?”巖霧生的聲音很低,從耳廓傳進去,沿着耳道往裏鑽,鑽到方懷言的腦子最深處。他的聲音在那裏震動了一下。

“野菜餅,野菜湯,涼拌野菜。”方懷言說。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小,要輕,像怕驚動甚麼。

巖霧生的嘴脣在他的耳廓上蹭了一下。“你做的?”

“嗯。”

“你出去摘野菜了?”

“嗯。樓下就有。路邊的。”方懷言沒有說他在路上覺得那些竹子很陌生,沒有說他差點找不到回來的路。他覺得那些不重要了。他在這裏,菜在桌上,巖霧生在他身後。所有的事都對了。

巖霧生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他的嘴脣從方懷言的耳廓移到他的脖子上,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然後離開了。他鬆開手,走到桌邊坐下來。方懷言把碗筷擺好,在他對面坐下來。

巖霧生夾了一塊野菜餅咬了一口。他嚼了幾下,沒有馬上咽。方懷言看着他等。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方懷言的心跳快了一點,他不確定這個表情是好還是不好。巖霧生把那一口嚥下去了,又咬了一口。

“好喫嗎?”方懷言問。

巖霧生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暖的,棕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細細的光。那圈光比平時更亮了一些。

“好喫。”他說。

方懷言的嘴角彎上去了。這一次不是他的身體自動彎的,是他讓它彎的。他想笑,他就笑了。

巖霧生喝了一口湯。湯已經不燙了,溫的。他喝完了整碗,把碗放下,又夾了一筷子涼拌菜放進嘴裏。他嚼了一下,停了一下,又嚼了一下。

“酸的。”他說。

方懷言的心跳又快了一點。“醋放多了。”

巖霧生把那筷子涼拌菜喫完了,又夾了一筷子。“好喫。”他說。這一次他說“好喫”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些。方懷言看到了,他也笑了。他端起自己的碗開始喫飯。粥已經涼了,但他不覺得涼。他喝了一口,米粒軟軟的,粥水滑滑的。

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喫飯,誰都沒有說話。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咀嚼的聲音。方懷言吃了兩個餅,喝了一碗粥,把涼拌菜吃了大半。他的胃被填滿了,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巖霧生。巖霧生喫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認真品嚐每一樣東西的味道。他把桌上的菜全部喫完了,粥也喝完了,湯也喝完了。盤子空了,碗空了,鍋也空了。

巖霧生把碗筷收了,端到門口放在托盤上。他走回來的時候在方懷言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方懷言低頭看着那兩隻手。手指上有一個新的傷口,小小的,在食指的側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你的手怎麼了?”方懷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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