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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暴風雨前夕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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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石頭上掃過去,腳步不停。他的腦子在這條路上走過了幾百遍,在窗臺上,在紙上,在夢裏。他的身體是第一次走這條路。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它在用腳底認識這條路。

方懷言走到右邊,茶田。他看到了那棵倒下的樹,樹幹上長滿了青苔,橫在路和茶田之間,像一個被遺棄的路障。

他從樹幹上跨過去,腳踩在茶田的泥土上,軟的,陷了一下。茶田很大,比他站在窗臺上看到的更大,茶樹的葉子是深綠色的,一行一行的,整整齊齊。他穿過茶田,走到邊緣,撥開一叢比他高的灌木。小路露出來了。

窄窄的,只夠一個人走。路面上落滿了竹葉和松針,踩上去沒有聲音,腳感是軟的。

方懷言走上了那條小路。路開始往上,坡度不陡,但他的腿已經開始酸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二十分鐘,也許四十分鐘。

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合攏,把陽光過濾成一塊一塊的光斑,灑在泥地上。空氣裏的溼度明顯增加了,呼吸進去能感覺到一種涼爽的、接近於薄荷的觸感,但不是薄荷,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氣息。

方懷言開始覺得不對了。他應該已經走到山脊了。他在窗臺上看過這條路——穿過茶田,上了小路,走大概半個小時就能到山脊,山脊的另一邊可以看到公路。

但他走了快一個小時了,還在上坡。路還在往上,沒有要拐彎的意思。他的腿已經開始發抖了,大腿前側的肌肉在連續的上坡中被反覆折磨,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就不再聽從大腦的指令了,每走一步都在用顫抖抗議。他的呼吸完全亂了,張着嘴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砸在泥地上,砸出一個一個的小圓坑。

方懷言停下來,扶着樹幹喘氣。他擡頭看着前面的路,路彎彎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密林裏。他回頭看來時的路,路已經被樹和灌木遮住了,看不到起點。他的腦子裏有一個念頭——你走錯了。

你在第七個彎應該往右,你往右了。你穿過了茶田,你找到了那棵倒下的樹。你走了那條被灌木遮住的小路。你沒有走錯。那爲甚麼還不到山脊?方懷言咬了咬牙,繼續往上走。

路在一個陡坡前停了。不是拐彎了,是停了。面前是一面幾乎垂直的土坡,有兩三米高,坡面上長滿了草和藤蔓,沒有路。方懷言站在那裏愣住了。

他的腦子裏沒有這個畫面。他在窗臺上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個土坡。他在腦子裏把那天的畫面調出來——他站在窗臺上,往茶田的方向看,茶田後面是灌木叢,灌木叢後面是山坡,山坡再往上是山脊。

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山脊和茶田之間有甚麼東西擋着。他沒有看到這個土坡,因爲他站的位置太低了,他的視線被灌木叢擋住了。他以爲灌木叢後面就是山脊,不是的,灌木叢後面是這面土坡。土坡上面纔是山脊。

方懷言看着那面土坡,他的手在抖。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爬不上去的。你已經在山上走了快兩個小時了,你的腿在抖,你的手在抖,你的背全溼了。

你爬不上去的。方懷言不聽了。他蹲下來,抓住坡面上最粗的一根藤蔓,試了試它的結實程度,藤蔓沒有松。他把腳踩在坡面的一個凸起上,身體往上撐。

泥土在他腳下塌了,他的膝蓋磕在坡面上,疼得他咬了一下嘴脣。他沒有鬆手。他抓住另一根藤蔓,把腳換了一個位置,撐上去。這一次他沒有塌,他的身體往上挪了半米。他繼續往上,手指摳進泥土裏,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他的膝蓋在坡面上蹭來蹭去,褲子磨破了,皮膚磨破了,血從破口裏滲出來。他不在乎。他爬到坡頂的時候,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着泥土。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地起伏,泥土的味道鑽進他的鼻腔,潮溼的,腥的,像甚麼東西正在腐爛又正在發芽。

方懷言從地上爬起來。他站在山脊上了。他往山的另一邊看,沒有公路。不是“看不到公路”,是公路不在那裏。他的視野裏除了樹還是樹,遠處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棟灰色的房子,屋頂是石棉瓦的,院子裏停着一輛藍色的拖拉機。

這和他從窗臺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他從窗臺上看到的公路在哪裏?他不知道。他站的位置不對。他沒有走到他以爲他會走到的地方,他被那面土坡絆住了太久,他的方向在那一處偏離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山的哪個位置。

方懷言站在山脊上,風吹過來,涼涼的。他看着遠處那棟灰色的房子,那輛藍色的拖拉機。他的腦子在這一刻清楚地對他說——你現在在這裏,你對這裏的地形一無所知,你迷路了,你只有口袋裏的手機和一塊包着幾樣東西的小布包,你的膝蓋破了,你的腿在發抖,天馬上就要黑了。他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選了一個方向。

方懷言往山下走。不是他來的那條路,是他從來沒有走過的方向。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裏,但它往下,往下的路總能走到有人住的地方。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他左邊移到了他前面,從他前面沉到了山後面。天黑了。山路在黑暗中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灰色帶子,他的腳踩在碎石上,好幾次差點摔倒。

他停下來,看着前方。黑暗中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燈的光。黃色的,暖暖的,從一棟矮房子的窗戶裏透出來。

方懷言的心臟跳了一下,是害怕的跳,是希望的跳。他加快腳步朝着那棟房子走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他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個小旅館,白牆灰瓦,門口掛着“住宿喫飯”的牌子,老闆娘的笑容很標準,水是送的,喝完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方懷言站在門口看着那扇門,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下。他不敢進去。但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他敲了門。

門開了。一個老奶奶站在門口,佝僂着背,穿着一件靛藍色的對襟上衣,頭上包着黑色的頭巾。她的臉是褐色的,佈滿了皺紋,眼睛是深棕色的,渾濁的,但很亮。

她用佤語說了一句話,方懷言沒有聽懂。她打量了他一下,然後看到了他的膝蓋——褲子破了,血從破口裏滲出來,順着小腿往下淌。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進了屋裏。她的手很粗糙,指節變形,指甲短得像被咬過的,但她的手很暖。

方懷言被她拉着走進屋裏,坐在火塘邊的竹椅上。火塘裏的火燒得很旺,橘紅色的光在牆上跳。老奶奶蹲下來,用溼布擦他的膝蓋,把傷口周圍的泥沙擦掉。布碰到傷口的時候方懷言抖了一下,老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和他以前見過的一個人的手法一模一樣。方懷言把那個人從腦子裏趕出去了。

老奶奶站起來走到竈臺後面,端了一碗熱湯過來遞給方懷言。湯是雞肉燉的,裏面放了他死都能認出的草藥,味道和他喝過的某個人做的湯一模一樣。

他端着碗看着那碗湯,遲遲沒有喝。他的鼻子在找那股味道,那股淡淡的、絲絲縷縷的、讓他甚麼都不記得的味道。沒有。他聞到的只有雞肉的香和草藥的苦,沒有別的。

老奶奶在火塘對面坐下來,用佤語說了一長段話。方懷言聽不懂。她指着他的膝蓋,又指着他的臉,又指着門口的方向。她的表情從關心變成了嚴肅。她說了一句方懷言聽懂了的詞——“巖霧”。

方懷言的心跳在那個瞬間停了半拍。他看着老奶奶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渾濁的,但很亮。她認識巖霧生。她認識那個人。方懷言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您認識他?”

老奶奶點了點頭。她又說了一段佤語,這次方懷言聽懂了一兩個詞——“那個孩子,是個好孩子乖孩子”。那個孩子。她叫他那個孩子。老奶奶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看着火塘。她的表情在火光裏變得柔和了,像一個人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

方懷言突然覺得有點好笑,說巖霧生是好孩子乖孩子,這一點他確實無話可說,因爲他是寨子裏的重要點人物,但他每天確確實實都在熱心幫助每一位村民,服務好每一位旅客,可他爲甚麼對自己卻這樣……

方懷言不知道她和巖霧生之間有甚麼關係,也許她是他的親戚,也許她是看着他長大的鄰居,也許她只是一個在這座山上住了很多年、認識這座山上每一個人的老奶奶。他不想知道了。他把那碗湯喝完了。湯從他的喉嚨滑下去,暖的,暖到胃裏。

老奶奶把他帶到樓上。房間不大,一張牀,一張桌子,一個窗戶。被褥是舊的花的,洗到發白了,但很乾淨。方懷言說了謝謝,老奶奶擺了擺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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