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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暴風雨前夕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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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前夕

方懷言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了。

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時候往他的骨頭裏灌了鉛,每一根骨頭都比平時重了好幾倍,重到他的身體被釘在了牀上,動彈不得。他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在等他。他看着那道裂縫,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今天你要跑了。那個聲音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但他的身體不聽那個聲音的,他的身體在說——再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巖霧生從牀邊站起來。他已經穿好了衣服,靛藍色的對襟上衣,銀鏈子,鑲銀飾的刀,頭髮扎得很緊,額前沒有碎髮。他俯下身,嘴脣落在方懷言的額頭上。

方懷言感覺到那兩片嘴脣壓了一下,乾燥的,溫熱的。他聽到了巖霧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着一層厚玻璃。“乖乖等我回來。”

方懷言想睜眼,眼皮太重了。他想說“嗯”,嘴巴張不開。他的意識在那片沉重的、灰濛濛的睏意裏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的身體不聽他的,他的身體在替他說——再睡一會兒。

今天不跑了。明天再跑。後天再跑。甚麼時候都可以跑。不急着今天。方懷言在巖霧生的吻落在額頭上的那個瞬間,已經沉進了一片灰白色的、甚麼都摸不到的睡眠裏。

他在做夢。他站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是水泥的,白花花的,兩邊是竹林。他往前走,腳步很快,快到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飄。竹子一棵一棵地往後退,越來越快,快到竹葉糊成了一片綠色的牆。

路到了盡頭,他站在一片開闊地上,面前是一棟樓,灰色的,方方正正的,樓下的門禁壞了,用一塊磚頭抵着。他認識這棟樓。他在這裏住了三年,他知道進門之後左手邊是信箱,右手邊是自行車棚,電梯的門關得很慢,要用手擋一下才會彈回去。他走進電梯,按了七樓。電梯門關上了,那個慢吞吞的門在他面前合攏,他的臉映在電梯的不鏽鋼門板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七樓到了。

他走出電梯,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他走到那扇門前。

方懷言站在自己家門口。門是深棕色的,門把手上掛着一個塑料袋,是他以前買菜帶回來的,忘了扔掉,它在那裏掛了不知道幾個月了。他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手指在發抖。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玄關的鞋櫃上落了一層灰。他的拖鞋還在老位置,兩隻並排放着,鞋頭朝着客廳的方向。

他換了鞋走進去。客廳的窗簾拉着,光線暗沉沉的,沙發上的抱枕歪了一個,茶几上放着一個杯子,杯底有一圈幹掉的水漬。他站在客廳中央,看着這個他住了三年、離開了將近四個月的地方。他的眼睛開始發酸了。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終於回來了,但這個房間不像是他的家了。它像一個他很久以前住過的旅館,東西還在,氣息已經散了。

方懷言走到窗邊,伸手去拉窗簾。他想讓光照進來。他的手指碰到窗簾布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身後傳來的,是從窗簾後面傳來的。呼吸聲,很輕,很勻,像一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吐氣。方懷言的手指僵住了。窗簾被一隻手從裏面拉開了。

巖霧生站在窗簾後面。他穿着那件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腰間繫着銀鏈子,鑲銀飾的刀掛在腰上,頭髮扎得很緊,額前沒有碎髮。

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從他離開那個房間的那一刻起就種在這裏了,種了不知道多少天,種到了根鬚扎進地板裏,扎進樓板裏,扎進這棟樓的每一根鋼筋裏。

他看着方懷言,嘴角彎着。那個弧度不是溫柔的,不是陰冷的,是一個人在看着一件早就屬於自己、從來沒有懷疑過會失去的東西時,臉上會出現的那種弧度。

方懷言往後退了一步。巖霧生往前邁了一步。方懷言退到了沙發邊上,膝蓋磕在扶手上,身體往後仰。巖霧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氣不大,但像一把鎖。他的手指扣在方懷言的脈搏上,感受着他的心跳。“方懷言,你跑不掉的。”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在竹樓裏說“粥好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語氣。

方懷言低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古銅色的皮膚,骨節突出的手指,虎口上厚厚的繭。那隻手在收緊,不是猛地收緊,是一點一點地,像蛇纏住獵物之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加大力度。

方懷言聽到了自己骨頭被擠壓的聲音,咔咔的,像有人在折斷乾枯的樹枝。他想喊,嘴巴張開了,聲音沒有出來。巖霧生另一隻手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掌心裏有繭子,粗糙的,颳着方懷言的嘴脣。他的拇指按在方懷言的顴骨上,指尖陷進他的皮膚裏。

“方懷言,你跑一次,我就抓你一次。你跑一百次,我就抓你一百次。你跑到北京,我就在北京等你。你跑到國外,我就去國外找你。你跑到哪,我就跟到哪。你是我的。你活着是我的,你死了也是我的。”

方懷言的眼睛瞪大了。他在巖霧生的瞳孔裏看到了自己的臉——慘白的,嘴脣上有一道裂開的痂,血從傷口裏滲出來。他用力掙扎,用腳踢巖霧生的小腿,用膝蓋頂他的肚子。

巖霧生紋絲不動,他的身體像一堵牆,方懷言的每一個動作都被他吸收了,沒有反彈,沒有反應。他把方懷言從地上拖起來,一隻手扣着他的手腕,一隻手攬着他的腰,把他往門口拖。

方懷言被他拖着走,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聲響。他抓住門框,手指扣住門框的邊緣。巖霧生把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開,先掰小指,再掰無名指,再掰中指,再掰食指,最後掰拇指。方懷言的手指被他掰開的時候,指甲在門框上刮出了幾道白印子。他被拖出了家門,拖進了走廊。

走廊的燈滅了,聲控的,沒有聲音就沒有燈。他在黑暗中被他拖着走,電梯門開了,他被推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了,那個慢吞吞的門在他面前合攏,他的臉映在電梯的不鏽鋼門板上——慘白的,嘴脣上全是血。

方懷言猛地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縫在等他。他的後背全溼了,T恤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他的心跳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裏流動的聲音。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像剛從水底下被人撈上來一樣。他的手指還在發抖,指甲裏還殘留着摳門框時的觸感。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是乾淨的,沒有白印子。他在做夢。他還在那個房間裏,在那張牀上,在天花板有裂縫的房間裏。他沒有跑成。他還沒有跑。

下午了。他在牀上躺了幾乎一整天。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開始睡的,不知道那個夢做了多久。他只知道天還亮着,窗簾縫隙裏的光還是金黃色的,他還有時間。

方懷言從牀上坐起來。他的身體還是沉的,骨頭裏的鉛還沒有化掉,但他不管了。他掀開被子下了牀,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

他在那片涼意裏站了幾秒,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他走到衣櫃前面打開衣櫃,把那件深色T恤和那條耐磨的褲子拿出來放在牀上。他脫掉睡衣換上,T恤的領口有點大,鎖骨露出來一截,那道疤在光線下白得發亮。他從牀底下拖出行李袋,拉開拉鍊,把那塊包着幾樣東西的小布包塞進褲子的口袋裏,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塞進另一邊的口袋。他把運動鞋從鞋櫃裏拿出來穿上,鞋帶系得很緊,繫了兩遍。

方懷言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牀,桌子,椅子,衣櫃,窗戶。他在這裏住了快一個月了,他不會再回來了。他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門開了。走廊空空的,樓梯口有光。

方懷言沒有回頭。

他下了樓,穿過空蕩蕩的大廳,推開了門。陽光照在他身上,暖的。風從竹林裏吹過來,涼涼的,帶着竹葉的味道和泥土的氣息。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路是水泥的,白花花的,踩上去硬硬的。方懷言往下走,腳步很快,快到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飄。他經過第一棵竹子,歪的。第二棵竹子,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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