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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殘夜微光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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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霧生的手從他的膝蓋上移開,移到了他的下巴上。他的手指扣住了他的下頜骨,拇指按在他的顴骨上,食指和中指在他的下巴尖上。

他的手溫柔地把方懷言的臉轉過來。他的動作是溫柔的,力氣不大,方懷言的頭在他手心裏被轉動的速度不快不慢,剛好夠他感受到那隻手的控制力。他不想被轉過去,但他的下巴在他的手指間沒有掙扎的餘地。他的臉被轉到了巖霧生的面前。

巖霧生的臉在他面前。柔和的,溫暖的,嘴角帶着弧度,眼角帶着弧度。他的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光,在晨光裏是棕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細細的亮圈。

“喫東西。聽話。”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他在竹樓裏說“乖乖等我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語氣。他說“聽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大了一點。

方懷言的嘴巴張開了。不是因爲他想喫,是因爲他的下巴在他的手指間被捏着,他的嘴巴在那股力量的牽引下被動地張開了一條縫。

巖霧生的勺子送進了他的嘴裏。粥是溫的,米粒煮得爛爛的,青菜切得碎碎的。方懷言的舌頭在碰到粥的那一瞬間翻了一下,他的胃從底部往上湧了一口酸水。他嚥下去了,粥從他的喉嚨滑下去,他的食道被那股溫熱的東西撐了一下,胃又翻了一下。

巖霧生的拇指在他的嘴角上擦了一下,擦掉了從他嘴角溢出來的一滴粥。他的手指在方懷言的嘴脣上停了一下,指腹感受着他嘴脣的溫度和那道舊痂的粗糙觸感。他的拇指在那道痂上慢慢劃了一下,從左邊劃到右邊。方懷言的嘴脣在他的拇指下面抖了一下。

“方懷言,你乖一點。”他說。他舀了第二勺送過來。方懷言的嘴巴張開了,粥進去了,嚥下去了。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一碗粥在他一勺一勺的投餵下被方懷言嚥進了胃裏。方懷言的胃在每一次吞嚥的時候都翻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不吐出來。

巖霧生把空碗放在牀頭櫃上,用拇指把方懷言嘴角最後一點殘渣擦掉。他的手指在他的嘴角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的食指從他的嘴角沿着下脣的輪廓慢慢划過去,從左邊劃到右邊,又從右邊劃到左邊。他的手指在下脣的中央停了一下,按了一下,那道舊痂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凹陷。

“方懷言,你昨天晚上哭了很久。”他的聲音在他的嘴脣上方,從他的手指後面傳過來,悶悶的,像隔着一層甚麼東西。“你的眼睛腫了,你的鼻頭紅了,你的嘴脣上全是血。你哭得很厲害,你說你疼,你說你恨我。”

方懷言的眼淚在他說“你恨我”的時候又湧上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在這個詞面前沒有抵抗力。他說了那麼多話——你混蛋,你不是人,你出去,你輕一點——只有“我恨你”這三個字在那個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跡,也只有這三個字方懷言自己承受不住。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流,流過巖霧生按在他嘴角的手指,他的手背上被方懷言的眼淚打溼了一小塊。

巖霧生把手收回去。他站起來,把托盤端到門口放在地上。他走回來的時候方懷言還站在原地,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扶着牀沿,身體在微微發抖。

巖霧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把他拉進懷裏。方懷言的身體在他的懷裏僵了,像一塊被凍住的肉。他的手臂貼在身體兩側,沒有擡起來,沒有推開他,沒有抱住他,就那樣垂着,像一個被人抱着的稻草人。

“方懷言,你不要怕我。”巖霧生的嘴脣貼着他的頭頂。

方懷言的聲音從他的懷裏傳出來,悶悶的。“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犯法的?”

巖霧生的手臂沒有鬆開。

“你把我關在這裏,你用香控制我的意識,你強迫我——”他的聲音在那個詞前面斷了一下,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掉下去了,但還是邁出了那一步。“你強迫我。這些都是犯法的。你知道的。你比我更清楚。你用的那種香是國家明令禁止的,你知道被抓到要判幾年嗎?你要坐牢的。你把葉霧禾牽扯進來,她也會坐牢的。你把陳會計牽扯進來,他也會坐牢的。你把整個寨子的人都牽扯進來,他們都會坐牢的。”

方懷言的聲音從低變高了,從高變尖了,從尖變成了碎的。他的身體在他的懷裏抖得厲害,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巖霧生的手臂收緊了。方懷言被他整個人圈在懷裏,後背貼着他的胸口,後腦勺貼着他的下巴。他的體溫通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暖的。

“方懷言,你說了這麼多,你忘了說一件最重要的事。”

方懷言的聲音斷了。

“這裏沒有法。我說過的。”巖霧生的聲音從他的頭頂傳下來,從他的頭髮鑽進去,鑽到他的頭骨上,在他的腦殼裏迴盪。“你住的這個房間,你睡的這張牀,你喫的這碗粥,你用的這雙筷子,都不是我偷來的,不是我從別人手裏搶來的。它們是我的。這棟樓是我的。這座山是我的。這個寨子是我的。你昨天晚上跑進去的那棟房子,也是我的。這裏的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是我的。這裏的法律不是國家定的,是我的定的。”

方懷言的嘴脣在他的胸口上張開了,聲音從嘴脣之間擠出來。“你不是人。”

巖霧生笑了。他的笑從胸腔傳出來,方懷言的耳朵貼着他的胸口,聽到了那個笑聲在他的骨頭裏迴盪。“你說過了。你昨天晚上說了很多遍。你每說一遍,我就會更想要你一遍。”

方懷言的眼淚在他的胸口上洇開了一小塊。T恤的布料吸了淚水,溼了,貼在他的皮膚上。

巖霧生把他從懷裏拉出來一點,低下頭看着他的臉。方懷言的臉紅着,眼睛紅着,鼻頭紅着。他的嘴脣上那道舊痂又裂了,血從裂縫裏滲出來,在下脣的中央聚成了一顆暗紅色的珠子。

“方懷言,你還跑嗎?”

方懷言看着他。他的眼睛裏全是淚。

“跑也行。”巖霧生的拇指按在他下脣的珠子上,把血珠抹掉了。“你跑一次,我追一次。你跑一百次,我追一百次。你是我的。”

方懷言閉上了眼睛。他的眼淚從閉着的眼皮下面擠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流。

巖霧生把他從地上抱起來了。一隻手託着他的腰,一隻手託着他的腿彎,他的身體在他的懷裏蜷着,輕得像一隻受了傷的鳥。他把方懷言放在牀上。方懷言的後背落在被褥上,牀墊的彈簧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細長的吱呀。

方懷言的身體在牀上縮了一下。

巖霧生在他旁邊躺下來,伸出手臂環過他的腰,把他拉進自己懷裏。方懷言的後背貼着他的胸口。方懷言的身體在他的懷裏僵着,像一塊被凍住的肉。他的身體不想被這個人摟着,他的肌肉在拒絕,他的皮膚在起雞皮疙瘩,他的骨頭在發涼。他沒有力氣掙扎了,他的身體在昨天夜裏被人用光了所有的力氣。

“再睡吧。”巖霧生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過來,從後頸的位置傳過來,從他的皮膚傳進他的骨頭裏。

方懷言的眼睛睜着。他看着窗戶,窗簾拉着,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亮線。他看着那道亮線,想着自己甚麼時候才能再看到那道亮線從那個位置移到另一個位置,從地板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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