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殘夜微光 (1/3)
殘夜微光
方懷言睜開眼睛的時候,以爲自己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在了水泥地上。
他的身體像一塊被人摔碎了的玻璃,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在不同的位置扎着他,扎得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他試着動了一下手指,手指在牀單上蹭了一下,指關節酸得像被人灌了醋。他試着動了一下腿,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皮膚下面抽了一下,疼得他咬住了嘴脣。嘴脣上的舊痂又裂了,血滲出來,鹹的。
天花板的裂縫在等他。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
方懷言看着那條裂縫,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回來了。你跑了五個小時,你翻了一座山,你被他找到了,你被他壓着,你哭着求他,他沒有停,他的喘氣聲在你的耳朵邊響了很久,他的汗滴在你的鎖骨疤上,他叫你方懷言,他的聲音從你的耳朵鑽進去,在你的腦子裏紮了根。你回來了。你又回到了這個房間。
方懷言偏過頭,看到了陽光。窗簾拉着,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亮線。天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不知道巖霧生是甚麼時候停的,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把那件被撕爛的衣服從他身上拿走、換了另一件套在他身上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不是他的,是巖霧生的,大了一號,領口垮到鎖骨下面,那道疤露在外面。T恤下面甚麼都沒有。
他的皮膚在布料的摩擦下敏感得不像話,每一次布料蹭過皮膚都像有人在拿砂紙磨他。他的手臂上有紅痕,一道一道的,是手指留下的印子,青紫色的,在他的白皮膚上觸目驚心。他的手腕上有勒痕,是被人攥着的時候骨頭硌出來的。
方懷言從牀上坐起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像被人從中間折了一下,腰椎以下的位置鈍痛,坐起來的時候他的臉白了一下,嘴脣上的血從痂的裂縫裏湧出來,順着下巴往下淌。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他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他的腿在發抖,站不穩,扶着牀沿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暈眩過去。他看着這個房間。牀,桌子,椅子,衣櫃,窗戶。他回來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方懷言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了,他的肌肉在聽到那個腳步聲的一瞬間全部收緊了,像一隻被人按住了後頸的貓,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但身體動不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
巖霧生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靛藍色的對襟上衣,銀鏈子,鑲銀飾的刀掛在腰帶上。他的頭髮扎得很緊,額前沒有碎髮。他的臉在晨光裏是柔和的,眼角帶着一點點弧度,嘴角帶着一點點弧度,整張臉散發出一種溫和的、無害的、讓人看了會覺得安心和溫暖的光。和他在寨子裏接待遊客的時候一模一樣,和他在竹樓裏給方懷言端粥的時候一模一樣。
方懷言的膝蓋在他看到這張臉的那一瞬間軟了。他扶着牀沿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他的身體在發抖,恐懼從他的身體最深處湧出來,像地下水上湧,從他的腳底往上漫,漫到他的膝蓋,他的膝蓋在抖;漫到他的肚子,他的胃在翻;漫到他的胸口,他的心臟在胸腔裏撞得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漫到他的喉嚨,他的喉嚨在收緊。
“你怎麼起來了?”巖霧生的聲音從那個柔和的、溫暖的、讓人看了會覺得安心的臉上發出來。他的語氣和他在竹樓裏每天早上說的“粥好了”一模一樣的語氣——輕鬆的,自然的,帶着一點點剛睡醒的慵懶。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好像昨晚他沒有從雨夜裏追來,沒有把他從牆邊甩到牀上,沒有撕掉他的衣服,沒有壓着他。
方懷言看着他,嘴脣在抖。他的眼睛裏有恐懼,從他的瞳孔最深處滲出來的恐懼,像墨水從水底的裂縫裏往上湧。他的眼睛裏還有另一種東西,在那個恐懼的下面,在那個黑色的墨水的更深處——厭惡。是恨。恨裏有熱,有糾纏,有一種“我和你之間還有關係”的承認。厭惡是冷的,是“你和我無關”,是“我不願意和你在同一個空間裏呼吸”。方懷言看他的眼神裏,有那種冷。
巖霧生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他的動作很輕,托盤落在桌面上沒有發出聲音。他走到方懷言面前,伸出手去碰他的臉。方懷言偏了一下頭。他的手追過去,方懷言又偏了一下。他的手停在那裏,手指懸在半空中。
“你躲我。”巖霧生說。他的聲音還是平的,沒有受傷,沒有惱怒。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像說“今天下雨了”一樣,語氣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方懷言沒有說話。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牙齒在打架,他的嘴脣上那道裂開的舊痂在往外滲血,血珠掛在脣珠上,搖搖欲墜。他的眼睛看着巖霧生的臉,在那張臉上看到了他以前覺得溫柔的每一個細節——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角的弧度。
那些細節還在,但它們在他的眼睛裏已經變了。以前他看到這些細節的時候,他的胃是暖的,他的手指是想伸出去的。現在他看到這些細節的時候,他的胃在翻,他的手指在蜷,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說——離我遠一點。
巖霧生沒有離他遠一點。他的手放下了,轉過身走到桌邊,把托盤上的碗端起來。碗裏是粥,冒着熱氣,米粒煮得爛爛的,青菜切得碎碎的,鹽放得剛好。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方懷言的嘴邊。方懷言的嘴巴閉着。他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嘴脣上的血在那條線的裂縫裏積成了一小顆暗紅色的珠子。
“喫。”巖霧生說。
方懷言的嘴巴沒有張開。
巖霧生的勺子在他嘴邊停了幾秒,收回去。“方懷言,你昨天晚上被我折騰了幾個小時,你消耗了很多體力。你需要喫東西。”
方懷言的嘴脣在他說“昨天晚上”的時候抖了一下。他的腦子裏在那個瞬間閃過了很多畫面——自己被甩到牀上的畫面,自己的衣服被撕開的畫面,自己哭着說疼的畫面。他把那些畫面壓下去了,把湧上來的眼淚也壓下去了。他的眼睛紅着,鼻頭紅着,但他的眼淚沒有掉下來。
巖霧生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喫。”
方懷言偏過頭,面朝窗戶的方向。他的後腦勺對着巖霧生。
巖霧生拿着勺子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把勺子放回碗裏,把碗放在牀頭櫃上。
他的動作還是很輕,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他走到方懷言的面前,蹲下來。他的膝蓋着地,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方懷言的膝蓋上。這個姿勢他做過很多次了,在竹樓裏,在火塘邊,在每一個方懷言需要被安撫的時刻。
以前方懷言在他蹲下來的時候會把目光從別的地方收回來,落在他的臉上,然後他的嘴角會彎上去,彎成一個溫暖的、信任的、毫無防備的微笑。
現在方懷言低頭看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那兩隻手,骨節突出,虎口有厚厚的繭。昨天夜裏,那兩隻手扣着他的手腕,按着他的肩膀,掰開他的腿。他的胃在那一瞬間翻了一下。
巖霧生擡起頭看着他的臉。方懷言的眼睛從他的手上移開了,看着對面的牆。牆上的水漬還在那裏,灰黃色的,形狀像一片葉子。他在那片葉子上停了一下,又把目光移開了。
“方懷言,你看着我。”
方懷言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從牆壁移到天花板,從天花板移到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