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憤怒 (2/4)
巖霧生把他從牀上扶起來,讓他坐在牀邊。他蹲下來,從牀底拿出方懷言的拖鞋,穿在他腳上。方懷言低頭看着他的頭頂,看着他扎得緊緊的頭髮,看着他後頸上那幾根碎髮。他蹲在他面前幫他穿鞋的樣子,和在竹樓裏一模一樣的姿勢。
方懷言的心在那個瞬間疼了一下。不是心疼他的那種疼,是心疼自己的那種疼。他曾經覺得這個畫面是全世界最溫暖的畫面——一個男人蹲在他面前,低着頭,認真地、仔細地幫他把腳穿進拖鞋裏,把鞋帶繫好。
他曾經覺得這是被愛的證明。他不知道這是被豢養的證明。一隻貓不需要自己穿鞋,因爲貓不用走路,貓在主人的懷裏。
巖霧生站起來,一隻手託着他的腰,一隻手託着他的腿彎,把他從牀上抱了起來。方懷言的身體在他的懷裏蜷着,輕得像一隻受了傷的貓。他的手沒有環住巖霧生的脖子。他的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晃來晃去的。
巖霧生抱着他走到洗漱臺前面。水龍頭是鐵的,舊的,擰開的時候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水從水管裏湧出來,濺在白色的陶瓷盆裏。
他把方懷言放在地上,一隻手攬着他的腰,另一隻手把毛巾浸溼了擰乾。毛巾是白色的,舊的,邊角磨出了毛邊。巖霧生把毛巾疊成一個小方塊,從方懷言的眼睛開始擦,從眼角擦到眼尾。方懷言閉着眼睛讓他擦。毛巾是溫的,水是溫的。巖霧生在毛巾上倒了熱水,熱水浸透了棉布,棉布貼在他的皮膚上。
巖霧生把他的臉擦乾淨了。擦他的眼睛,擦他的鼻子,擦他的嘴脣。他的嘴脣上的舊痂又裂了,血從裂縫裏滲出來,巖霧生的毛巾在他的嘴脣上停了一下,血滲進了白色的棉布裏,洇開了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巖霧生把毛巾在水龍頭下面搓了搓,血溶進水裏,順着下水道流走了。他重新擰乾了毛巾,擦方懷言的脖子,擦他的手臂,擦他的手指。他把方懷言的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從拇指到小指,從手心到手背。
方懷言在自己被他擦手指的時候,眼淚流出來了。不是因爲他想哭,是他的身體替他哭了。他的眼睛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自己開始往外湧水了。
巖霧生把毛巾放下,捧着他的臉,用拇指把他的眼淚擦掉。
“方懷言,你哭甚麼?”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哭甚麼。他只知道自己的眼淚在流,從眼眶裏湧出來,流過他的鼻樑,流過他的人中,流到他的嘴脣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巖霧生把他從洗漱臺前抱起來,抱到桌邊。桌上放着一碗粥,一個飯糰,一雙筷子,一個勺子。粥冒着熱氣,飯糰的芭蕉葉還是綠的,剛包好的。巖霧生把他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他旁邊。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方懷言的嘴邊。
方懷言的嘴巴張開了。不是因爲他想喫,是因爲他的嘴巴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拒絕。他的嘴巴在他的大腦還在猶豫的時候替他做了決定。粥進去了,嚥下去了。
方懷言吃了幾口粥,停下來。“巖霧生。”他的聲音從喉嚨裏出來的時候,是平的。
巖霧生的勺子在他嘴邊停了一下。
“我想和你談談。”方懷言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看着巖霧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晨光裏是棕色的。他在那雙棕色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臉,小小的,慘白的,嘴脣上有血。
巖霧生笑了。他的笑不是他進門時那個完美的笑,不是他在方懷言面前用了無數次的那種溫暖的、讓人放鬆警惕的笑。這個笑是他在聽到一句他覺得可愛的話時,臉上會出現的那種笑。他嘴角的弧度很小,他的眼睛在那個小弧度裏彎了一下,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你說。”巖霧生把勺子放回碗裏。他的手沒有從碗上移開,他的手指扣着碗沿,等着。
“你這樣關着我是沒有用的。”方懷言的聲音在抖,他用意志把抖從聲音裏壓下去了。“你關我一天,我跑一次。你關我一年,我跑三百六十五次。你關我一輩子,我跑到我跑不動的那一天爲止。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看着我,你總有不在的時候。你總有疏忽的時候。你總有一天會累的。你累的那一天,就是我走的那一天。”
巖霧生看着他的臉,看着他的嘴脣在說完這一段話的時候微微張着喘氣的樣子。方懷言的胸口在起伏,他的呼吸急促了,他的臉上泛着一層薄薄的紅,從他的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巖霧生笑了。
他的笑比剛纔那個更大了一些。他的嘴角彎上去了,彎到了他在聽到一件真的很好笑的事情時纔會彎到的弧度。他的眼睛在那個弧度裏彎成了一條線,他的睫毛在那條線下面扇了一下。
方懷言的心臟在那一刻停了一下。他的憤怒在他的胸口聚集了,從胃裏往上湧,湧到胸口,湧到喉嚨。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
巖霧生的臉湊過來了。他的嘴脣落在方懷言的嘴脣上。不是輕的,是重的。不是那種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那種實實在在的、用力的、不容拒絕的吻。
他的嘴脣壓着方懷言的嘴脣,乾燥的,粗糙的,帶着粥的甜味。方懷言沒有閉眼,巖霧生的眼睛在他眼前閉着,睫毛微微顫着。
方懷言的手從他的桌子下面抽出來了。他打了他一巴掌。他的手掌落在了巖霧生的左臉上,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聲音不大,但很脆,脆到方懷言自己的耳朵被那聲響刺了一下。巖霧生的臉在他的巴掌下偏了一下,他的頭往右邊歪了一點,他的頭髮從他的額前甩過去了,搭在他的眉骨上。
房間裏很安靜。碗裏的粥還在冒熱氣,飯糰的芭蕉葉在桌上卷着邊。方懷言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手指在抖。
他的手掌火辣辣的,從掌心到指尖,像被人拿火燒了一下。巖霧生的臉慢慢地轉回來了。他的左臉上有一道紅印子,從他的顴骨開始往下延伸,延伸到他的下巴。那道紅印子在晨光裏是粉紅色的,在他的古銅色皮膚上像一道被畫上去的傷。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他的臉上沒有難過。他的臉上沒有受傷。他的臉上有一個笑。那個笑不是他進門時那個完美的笑,不是他在方懷言罵他“混蛋”時那種被取悅了的笑。
這個笑是他在摸到臉上的紅印子的時候,從嘴角的深處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出來的笑。他的手指在他的顴骨上停了一下,按了一下那道紅印子,感受着那點微熱的、腫脹的觸感。他的舌尖從嘴脣之間伸出來,在他的下脣上舔了一下。
“再打一下。”他的聲音從那張笑的臉上傳出來,溫柔。
方懷言愣住了。他的身體在那個瞬間僵住了,從脊椎開始僵,往四肢擴散,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
“你不是想打我嗎?”巖霧生的臉朝他的方向又湊近了一點。“你打我。你打到你解氣爲止。你打完了,我抱你上牀。”
方懷言的手在他的臉上又落了一下。第二巴掌,比第一巴掌更響。他的手掌落在同一個位置,在那道紅印子上疊加了一道新的紅印子。巖霧生的臉這一次沒有偏。他的頭被那一巴掌打得往右邊歪了一下,又自己回來了。他的嘴角在那一下里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