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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憤怒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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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

方懷言又夢到那個人了。夢裏的他站在一盞白熾燈下面,光從頭頂照下來,在腳下投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影子。房間是灰的,水泥地,白牆,沒有窗戶。

他知道這個房間,他在這個房間裏被關了那麼久,他閉着眼睛都能畫出這個房間的每一條裂縫、每一處水漬。但他不是被關着。他被吊着。方懷言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繩子勒進皮膚裏,勒出一道一道深深的紅痕。他的手舉過頭頂,繩子從手腕往上延伸,消失在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光線裏。他的手麻了,手指動不了。他試着踮起腳尖,想給手腕減輕一點負擔,腳趾踩在地上,涼的。

腳步聲從身後傳過來。很輕,很穩,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踱步。方懷言的身體在聽到那個腳步聲的那一瞬間就僵了,他的肌肉在皮膚下面收緊了,他的手指在繩子裏蜷了一下,指甲颳着繩子,發出細細的嗤嗤聲。腳步聲繞到他面前,停下來。

巖霧生站在他面前。他穿着那件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腰間繫着銀鏈子,鑲銀飾的刀掛在腰帶上,頭髮扎得很緊,額前沒有碎髮。他的臉在白熾燈的光裏是慘白的,嘴脣是灰的,眼睛是黑的。

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彎着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個人在看着一件已經屬於自己的東西時,臉上會出現的那種弧度。

方懷言在夢裏張開了嘴,他想喊,他的喉嚨裏沒有聲音出來。他的聲帶在他的喉嚨裏振動了,空氣從他的肺裏被壓出來了,從他的聲帶上衝過去了,但他的嘴巴張着沒有聲音。巖霧生走向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臉。

他的臉在他的手指下面涼了,從顴骨開始涼,涼意順着他的皮膚往四周擴散,擴散到鼻樑,擴散到眼眶,擴散到嘴脣。方懷言的身體在夢裏開始發抖了,他的牙齒在打架,咔咔咔的,在安靜的房間裏像有人在用小錘子敲他的骨頭。

巖霧生的手從他臉上移開了,移到了他的鎖骨,按在那道疤上。方懷言的身體在他的手下彈了一下。

“方懷言,你哪裏都去不了。”他的聲音從他的頭頂傳下來,從白熾燈的方向傳下來,從他的骨頭裏傳過來。方懷言聽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在撲翅膀,撲到籠子裏的每一根鐵絲都在顫。

巖霧生把刀從腰帶上取下來了。鑲銀飾的刀在燈下閃了一下,刀鞘被放在地上,皮革和水泥地接觸發出一聲悶響。

他把刀從鞘裏抽出來,刀刃在白光裏亮了一下。刀尖抵在方懷言的鎖骨疤上,涼的,金屬的涼和他的皮膚貼在一起。巖霧生開始切了。

不是切他的肉,是切他的衣服。刀尖從他的鎖骨往下劃,劃過胸口,劃過肋骨,劃過肚臍,布料在他的刀刃下裂開,纖維一根一根地被切斷,嘶啦嘶啦的,像一條蛇在蛻皮。方懷言的身體在那道刀痕下露出來了,白得發亮。

巖霧生把刀扔在地上。金屬和水泥地碰撞,叮的一聲。他的手從方懷言的鎖骨上往下移,移到他剛剛用刀劃開的那道口子。他的手指順着那道口子往下摸,從他的鎖骨摸到他的胸口,從他的胸口摸到他的肚子。方懷言的身體在他手底下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方懷言在夢裏哭了出來。不是無聲地流淚了,是哭出了聲,他的嘴巴張着,眼淚從他的眼睛裏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流,流過他的嘴角,他嚐到了鹹味。他的哭聲在房間裏迴盪,從牆壁彈到牆壁,從天花板彈到地板,又從地板彈回來,彈到他的耳朵裏。

巖霧生在夢裏笑了。他的臉在笑裏變得模糊了,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大到他的嘴裂到了耳根,大到他的臉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方懷言從他的那條縫裏看到了他的腦子裏面,空的,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團黑色的、黏稠的、在緩慢蠕動的物質。

那團物質從他的臉的裂縫裏湧出來了,湧到他的臉上,湧到他的脖子上,湧到他的衣服上,湧到方懷言被吊着的身體上。方懷言的身體被那團黑色的東西裹住了,從腳開始,往上漫,漫過小腿,漫過膝蓋,漫過大腿,漫過肚子,漫過胸口,漫到喉嚨,漫到嘴巴,漫到鼻子。他喘不上氣了。

方懷言猛地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縫在等他。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的後背全是汗,T恤貼在身上,涼颼颼的。他的心跳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裏流動的聲音。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像剛從水底下被人撈上來一樣。他的手指還蜷着,指甲掐在掌心裏,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他偏過頭。巖霧生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撐着頭,側躺着,面朝他的方向。他的眼睛裏全是光,不是那種甚麼光都照不進去的黑了。他的眼睛在晨光裏是棕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金色的光圈。他看着方懷言,嘴角彎着一個弧度。那個弧度是溫柔的,是溫暖的,是一個人看着自己心愛的人從睡夢中醒來時臉上會出現的那種弧度。

方懷言在那個笑容裏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抖,是他的身體在看到這個笑容的時候自動做出了反應。

這個笑容他看過無數遍了,在竹樓裏的每一個早晨,在他們並肩躺在火塘邊的每一個夜晚,在他被他關在這個房間裏的每一天。以前他看到這個笑容的時候,他的胃是暖的,他的心是軟的。現在他看到這個笑容的時候,他的胃在翻,他的手指在蜷,他的全身都在說——離我遠一點。

“做噩夢了?”巖霧生的聲音從他的嘴脣裏出來的時候是柔的。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懷言的臉。方懷言偏了一下頭,他的手指落在他額前的頭髮上,把那幾縷被汗打溼的頭髮撥到耳後。

方懷言看着他的臉。他看着那雙棕色的、溫柔的眼睛,看着那張溫柔的、笑着的嘴脣,看着那隻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的手。

他在那張臉上找了很久很久,沒有找到他在夢裏看到的那個東西——那張從中間裂開的、從裂縫裏湧出黑色黏稠物質的、沒有腦子只有一團蠕動的黑色的臉。那張臉不在這裏。那張臉只在他的夢裏。他面前的這張臉是溫柔的,是溫暖的,是一個人看了會覺得安心和安全的。

方懷言的嘴脣動了。他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裏擠出來了,沙啞的,碎的。“你別碰我。”

巖霧生的手在他的頭髮上停了一下。他收回了手,從牀上坐起來。他下了牀,走到衣櫃前面打開衣櫃,從裏面拿出了一件疊好的T恤和一條幹淨的褲子。T恤是白色的,褲子是深灰色的。他拿着衣服走到牀邊,坐下來。牀墊往下陷了一點。方懷言的身體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

“起來,穿衣服。”巖霧生說。他的聲音還是溫柔的,還是溫暖的。方懷言沒有說話,沒有動。他的身體在牀上蜷着,面朝牆壁,後背朝着巖霧生。他的身體不想面對他,他的身體選擇把最硬的骨頭——他的脊椎——對着那個人。

巖霧生伸出手,方懷言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了。他的手碰到方懷言的肩膀,把他的身體從側躺翻成了仰躺。方懷言被他翻過來的時候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了。他看着天花板,不看巖霧生。

巖霧生把他的T恤從他身上脫下來。他的手臂被他的手指拉着從袖子裏抽出來,T恤從他的頭頂被褪下來,他的頭髮在布料的靜電裏豎起來了幾根。

他的上身露在晨光裏,白得發亮,鎖骨疤在那些白色裏像一道粉色的河流,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胸廓的兩側。巖霧生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了一下,從他的鎖骨疤移到他的肋骨,從他的肋骨移到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是他昨天晚上攥出來的。他的手指在那個印子上停了一下,指腹按着那道紫痕。

方懷言的身體在他的手指下抖了一下。“你弄疼我了。”他的聲音平了。

巖霧生的手從他的手腕上移開了。他把那件白色的T恤套在方懷言的頭上,拉着他的手臂穿過袖子,把T恤的下襬拉下來。他的動作很輕,和在竹樓裏他每天幫方懷言穿衣服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輕。

方懷言讓自己被他穿衣服。他的身體不掙扎了,不是因爲不想掙扎了,是因爲他的身體在過去的那些天裏已經學會了掙扎沒有用。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在巖霧生的手碰到他的時候放鬆肌肉,在他的手指穿過他的手臂的時候配合他擡起來。他的身體不是原諒他了,他的身體是累了。

巖霧生幫他穿好了T恤,又拿起了那條深灰色的褲子。他拉着褲腰,把方懷言的腳從褲管裏穿過去,把褲腰提到他的腰上。方懷言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一直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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