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稚語解錮 (1/4)
稚語解錮
方懷言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的時候,以爲是巖霧生提前回來了。
他坐在窗邊沒有動,下巴擱在手背上,看着窗外那條路。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他的臉上畫了一條亮線。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巖霧生的腳步聲。巖霧生的腳步是穩的,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量是一樣的,像一個人在量好的格子裏走路。這個腳步聲是輕快的,帶着彈性的,腳掌落地的時候有一種隨時會跳起來的衝動。方懷言認識這個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沒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門沒有鎖。
巖布勒站在門口。他穿着一件藍色的T恤,領口大了一圈,掛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一面旗幟被風吹歪了。
他的頭髮長了不少,劉海快遮住眼睛了,他時不時甩一下頭,把劉海甩到一邊。他的臉上全是笑,嘴角咧到了耳根,缺了的那顆門牙已經長出來了,小小的,白白的,和旁邊的牙齒不太齊。
方懷言愣住了。巖布勒站在門口歪着頭看他,像一隻小狗在確認主人是不是還記得自己。
“方懷言!”他喊他的名字,聲音從走廊傳進來,在房間裏彈了一下。他跑進來了,書包在他背上顛來顛去,裏面的東西哐啷哐啷地響。他跑到方懷言面前停下來,仰着臉看他。
方懷言低頭看着他。他的頭頂到方懷言的胸口了。一兩個月前他還在方懷言的腰那裏。
“你怎麼來了?”方懷言的聲音從他自己的喉嚨裏出來的時候,他聽着覺得不像自己的聲音。那個聲音裏有驚訝,有心酸,有笑。各種東西攪在一起,攪成了一鍋味道不明的粥。
巖布勒把書包從肩膀上卸下來,往地上一放。他蹲下來拉開拉鍊,從裏面往外掏東西。蘋果,橘子,香蕉,一袋餅乾,一瓶水。他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蘋果在左邊,橘子在中間,香蕉在右邊,餅乾和水放在最前面。
“我媽媽說你在山上養病,讓我來看看你。”巖布勒頭也沒擡,繼續從書包裏往外掏東西。一包紙巾,一個創可貼,一顆玻璃珠。他把玻璃珠放在桌上,推到方懷言面前。藍色的,裏面有一個氣泡。方懷言認識這顆珠子。
巖布勒送過他一顆一模一樣的,他把它送給了巖霧生。那顆珠子貼在巖霧生的胸口,和他一起度過了那些方懷言被關在房間裏的日日夜夜。
“這是我新找到的,比上次那顆藍,你收着。”巖布勒把玻璃珠往方懷言的方向又推了一下。
方懷言把玻璃珠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珠子涼涼的,在他的掌紋裏滾了一下,停在生命線的末端。
“你自己來的?”方懷言看着他。巖布勒點了點頭。“多呀!”巖布勒一言一語訴說自己是如何上山如何找到的。方懷言聽着他說話,他的嘴巴一張一合,牙齒整整齊齊的,缺了的那顆已經長好了。
“你一個人走了這麼遠?”方懷言的聲音有一點抖。
巖布勒歪着頭看着他。“遠嗎?我走了一個多小時。我哥說你病了,在山上養病,不能下山。我就上來看你了。我帶了水果,我媽媽說生病的人要多喫水果。”
方懷言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鼻樑上曬出來的幾顆小雀斑,看着他領口大了一圈的藍色T恤。
他的鼻子酸了。他在這個被關了快兩個月的房間裏,在這個每天只有巖霧生一個人進出的房間裏,在這個他已經快忘了外面的世界長甚麼樣的房間裏,看到了一個小孩,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孩,一個走了很遠的山路、書包裏裝着蘋果和橘子和香蕉和一顆玻璃珠、推開門衝他笑的小孩。
方懷言把巖布勒拉過來抱了一下。巖布勒的身體在他的懷裏僵了一瞬,然後軟了。他的手環住方懷言的腰,臉埋在方懷言的肚子裏。方懷言聞到他頭髮上的味道,不是洗髮水的味道,是陽光和汗水和小孩的味道。
“方懷言,你是不是瘦了?”巖布勒的聲音從他的肚子裏傳出來,悶悶的。方懷言沒有說話。他抱着巖布勒,摸着他的後腦勺,他的頭髮很硬,和第一次摸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兩個人坐在桌邊喫水果。巖布勒用一把小刀削蘋果,削得歪歪扭扭的,皮斷了好幾截,果肉被削掉了一半。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方懷言,方懷言接過來咬了一口,蘋果很甜,脆的。
“你哥知道你來嗎?”方懷言嚼着蘋果問。巖布勒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他知道了肯定會罵我的,他不讓我一個人上山。”他把橘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方懷言,一半自己喫。橘子很酸,他的臉皺成了一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方懷言看着他皺成一團的臉笑了。這是他在這個房間裏第一次笑。不是對巖霧生演出來的那種溫和的、無害的、讓人放鬆警惕的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長出來的、連眼睛都跟着彎的笑。
“巖布勒,你知不知道你媽來過了?”
巖布勒把嘴裏的橘子嚥下去,又掰了一瓣。“知道。她跟我說了。她說你在山上養病,讓我不要告訴別人。我誰都沒告訴,巖布達都沒告訴。我只跟他說我去找他玩,沒說來山上。”
方懷言看着他黑亮的眼睛,想從他的眼睛裏讀出他到底知不知道真相。他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到像一面剛擦過的玻璃。你在它面前照不到自己的影子,因爲它反射的不是你,是它後面更亮的光。
巖布勒把香蕉剝開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方懷言,你應該知道我來的目的吧?”他的嘴裏塞着香蕉,聲音含混不清的。
方懷言看着他。“甚麼目的?”
巖布勒把香蕉嚥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看着方懷言,眼睛裏的光從黑亮的變成了深沉的,一瞬之間,一個七歲的孩子眼睛裏出現了不屬於七歲的東西。方懷言的心臟在那一刻跳了一下。“我哥哥是一個超級超級好的哥哥。”
方懷言看着他的嘴,看着他的嘴脣在那句話裏一張一合。巖布勒的眼睛在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着方懷言,沒有移開過。
“他從小就對我好。我小時候晚上哭,他不睡覺抱着我哄我。我媽說的,那時候他才十五歲。十五歲,他自己都還是個小孩,抱着我在寨子裏走來走去,走到我不哭了才停下來。”
方懷言沒有說話。他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