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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舊事敘根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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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敘根

方懷言今天早上起來就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說不上來那是甚麼感覺,不是害怕,不是期待,不是焦慮,是那種你在房間裏等着一個人、你知道他會來、你不知道他甚麼時候來、你的身體在每一秒都在爲他的到來做準備的感覺。

他洗漱的時候看了好幾次門口,喫飯的時候聽了好幾次走廊上的動靜,坐在窗邊發呆的時候每隔幾分鐘就轉過頭去看一眼那扇門。巖霧生走的時候鎖了門,鑰匙在巖霧生口袋裏,沒有人能從那扇門外面進來。他的身體不聽這個邏輯的,它的預感在它的理性和它的邏輯之前,比它們更早地跑到了門口。

門口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方懷言從窗邊站了起來。腳步聲從樓梯口傳過來,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個人的,攙扶着走的。

腳步聲很沉很慢,中間的那個人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她的腳在地上拖着,鞋底和水泥地摩擦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在風裏被人拖過路面。方懷言走到門口,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葉霧禾站在門口,她的媽媽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攙着一位老婦人。老婦人佝僂着背,穿着一件靛藍色的對襟上衣,她的臉是褐色的,佈滿了皺紋,皺紋從眼角延伸到太陽xue,從鼻翼延伸到嘴角,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

她的手搭在葉霧禾和她媽媽的臂彎裏,手指是彎的,關節粗大,指甲蓋灰撲撲的。方懷言認識這張臉。她是巖霧生的奶奶,也是他的外婆。

方懷言愣住了。他的身體在他的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動了,他走上前伸出手,扶住了老婦人另一邊的臂彎。她的手很輕,搭在他的手心裏,像一片乾枯的葉子。她的體重在她兩側的人身上分擔着,方懷言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奶奶,您怎麼來了?這個坡很陡,您不應該上來的。”方懷言的聲音從他自己的喉嚨裏出來的時候比他預想的要穩。

老婦人擡起頭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渾濁的,但是很亮。那點亮藏在她的瞳孔深處,像一顆被灰埋了很久的珠子被人用手抹了一下,露出底下的光。

她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皺紋往上提,眼角的皺紋往裏擠,整張臉像一朵被太陽曬乾了的菊花在熱水的杯子裏慢慢舒展開來。

“我想來看看你。”她的聲音不大,帶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沙啞的質感。方懷言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上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在這句話面前沒有抵抗力。他在這個房間裏被關了那麼久,聽到過無數次溫柔的聲音、威脅的聲音、低沉的聲音、喘息的聲音。

他從來沒有聽到過“我想來看看你”這六個字。一個老人家,佝僂着背,走了很陡的山路,被兩個人攙着,一步一步地上了樓,推開他的門,對他說我想來看看你。

方懷言把她扶到桌邊坐下來。她坐在椅子上,把手裏拎着的一個竹籃放在桌上。竹籃是舊的,藤條編的,邊角磨得發亮,籃子裏裝着幾個搪瓷盆,用布蓋着。熱氣從佈下面冒出來,細細的,白白的,在空氣裏散開。

葉霧禾和她的媽媽站在門口。葉霧禾看了方懷言一眼,她的眼睛是紅的。她張了張嘴沒有出聲,拉着她媽媽轉身走了。腳步聲從門口到走廊,從走廊到樓梯,從樓梯到樓下。那扇樓下的門開了,關了。房間裏只剩方懷言和老婦人。

方懷言在她對面坐下來。“奶奶,您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老婦人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沒有收。“生生的小姨媽告訴我的。她那天回去以後跟葉霧禾說了好久,葉霧禾又跟我說了。我聽了以後一夜沒睡着。我想來看看你,又怕生生知道了不高興。他小姨媽說等他去寨子裏了你再來,我等到今天才來的。”

方懷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是亮的。她不是在替巖霧生道歉,也不是在替巖霧生辯解,她只是在說她想來看看他,她怕巖霧生知道了不高興,她等他去寨子裏了纔來的。

一個老人家,想來看看一個被她孫子關起來的孩子,還要等她的孫子不在的時候偷偷地來。她走的時候要在路上回頭看好幾次,怕她的孫子從後面追上來。

老婦人看着他的臉看了很久,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臉。她的手指是涼的,乾枯的,指腹上的皮膚像一層薄紙,下面的骨節硌着他的顴骨。

老婦人把手從他的臉上收回去,放到桌上。她的手在桌上放着,手指微微蜷着。方懷言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小,很輕,像一隻落在他掌心裏的蝴蝶。

“奶奶,您今天來,是要跟我說甚麼嗎?”

老婦人看着他,她的手在他的手心裏動了一下。“勒勒和生生小姨媽應該都跟你講過了吧。”

方懷言點頭。“講過了。葉霧禾媽媽講了霧生小時候的事。巖布勒講了霧生對他有多好。”

老婦人點了點頭。“他們跟你講了生生,我今天跟你講一講他的阿媽。”

方懷言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生生的阿媽叫葉娜,是我的大女兒。”老婦人的聲音在她的敘述中變低了,語速變慢了,像一條河從上游流到下游,從急變緩,從寬變窄。“她從小就懂事,品學兼優,寨子裏的人沒有不誇她的。她幫家裏幹活,砍柴、打水、餵雞,甚麼活都幹,幹完了還要照顧妹妹。生生的小姨媽比她小好幾歲,她走到哪背到哪,背到背不動了才放下來。”

方懷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說這些的時候是亮的,亮的不是從外面照進去的光,是從裏面滲出來的光。那種光方懷言在巖霧生的眼睛裏也見過。那個人的眼睛裏的光是從哪裏來的?是從這裏來的。從他外婆的眼睛裏來的,從他阿媽的眼睛裏來的,從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死了的光裏來的。

“她學習也好。寨子裏沒有學校,她去縣城上學。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走兩個小時的山路去學校,天黑了再走兩個小時回來。她的成績在班裏一直是第一名,老師說她考大學沒問題。她跟我說,媽,我考上大學了給你在城裏買大房子住。我說我不要大房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老婦人的笑從她的嘴角上褪下去了。她的嘴脣在那一瞬間往下撇了一下。那張臉的笑容從她的嘴角退到她的眼角,從她的眼角退到她的眉梢,從她的眉梢退到她臉上的皺紋裏。皺紋還是那些皺紋,笑沒了。

“後來寨子裏來了遊客,她負責接待,給遊客做翻譯。她的漢語好,人長得也好看,遊客都喜歡她。有一天她回來的時候臉上紅紅的,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她後來每天都往遊客住的地方跑,我問她去幹甚麼,她說去給遊客當導遊。我信了。當媽的,自己的孩子說甚麼你都信。”

方懷言的眼眶紅了。

“後來她的肚子大了。我問她是誰的,她不肯說。我打她、罵她、跪下來求她,她都不肯說。後來她自己說了,是那個遊客的。她的眼淚流了滿臉,她跪在我面前,說媽,對不起,我真的喜歡他。他說了他會對我負責的,他會娶我的。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光我很久沒有在她眼睛裏見過了,她上學的時候眼裏有光,後來不上了,光滅了,又亮了。當媽的,看到孩子的眼睛裏有光,你還能說甚麼呢?”

老婦人的眼淚流下來了。她的眼淚從她的眼角流出來,順着那些深深的皺紋往下淌,在皺紋的溝壑裏拐了好幾個彎,最後從她的下巴滴下來。方懷言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裏蜷了一下。

“那個男人真的留下來了。他幫娜娜做事,學佤語,學編竹簍,學劈柴。他長得好看,嘴巴也甜,見了我就叫媽。我不喜歡他,我總覺得他的眼睛不對。他的眼睛在看娜娜的時候是亮,在看別的女人的時候也是亮,在看寨子裏的東西的時候更是亮。那種亮不是喜歡,是貪。當媽的看得出來,娜娜看不出來。她被他迷住了,她只看得見他眼睛裏的光,看不見那光的後面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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