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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山頂夜談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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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懷言,今天我們好好聊聊。”巖霧生的聲音不大。方懷言偏過頭看着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巴的線條。他看着那張臉,在月光下好像變了一個人。

“好。”方懷言說。

巖霧生看着雲海,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雲海移到月亮,從月亮移到遠處的山,又移回到雲海。

“我小時候躲在門後面看到我阿媽打自己的巴掌。她的臉腫了,嘴角全是血。她把那個男人的照片撕碎了又粘好,粘好了又撕碎。她看着那個男人的臉,哭着罵他,罵完了又抱着照片親。我不知道她在幹甚麼,我只知道她很疼。她在疼的時候沒有人幫她。她的門關着,外面的人聽不到。”

方懷言的眼淚湧上來了。他沒有擦。他讓它流。

“我阿媽打我。她打我的臉,打我的頭,打我的背。她打完了抱着我哭,說她不是故意的。我不哭。我疼,我不哭。我哭了她會更難過,她不難過了,就不打我了。”方懷言的嘴脣在抖,他不知道他六歲的時候是怎麼做到不哭的。他二十多歲了,坐在這裏聽他講六歲時的事,他的眼淚流了滿臉。

“我阿媽死了以後,我沒有哭。我走到我外婆家樓下,站在樓梯口,說奶奶阿媽走了。我外婆從樓上跑下來抱着我哭,她沒有問我爲甚麼不哭。她沒有問過我這件事,一次都沒有。”

方懷言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是涼的。

“我外婆對我好。她把所有她能做到的好都給我了。她給我做飯,給我縫衣裳,在我阿媽頭七的時候抱着我睡了一整夜。她沒有因爲我阿媽走了就不要我了,她比阿媽在的時候更疼我了。她知道我阿媽打我的事,她從來沒有提過。她不提,是怕我難過。我不難過,我甚麼都不難過。我阿媽打我,我不過。我阿媽死了,我不過。我外婆對我好,我高興。高興完了,我還是不過。”

方懷言的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小姨媽對我好。她跟我阿媽一樣疼我,她不像我阿媽那樣打我的時候控制不住。她抱着我的時候是暖的,不打我。我有時候在她家睡覺,睡在她和我姨父中間,暖的。我葉霧禾出生的時候我開心,我有妹妹了。我揹着她到處走,就像我阿媽揹着我小姨媽一樣。她不哭,我揹着她她就不哭。她在我背上睡着的時候流口水,滴在我的脖子上,涼的。”

方懷言的嘴角彎了一下。

“葉霧禾長大以後不讓我背了。她自己走,走得比我快。我不跟了。我巖布勒出生的時候我又開心了,我有弟弟了。我抱他、哄他、給他換尿布、給他衝奶粉。他生病的時候我守着他,我媽說他小時候生病沒有人守着他,所以他要守着巖布勒。巖布勒不記得了,他那時候太小了。我記得。”

方懷言的眼淚又湧上來了。

“後來我被老寨主帶走了。他說你阿媽走了你要跟着我學做木鼓、學跳木鼓舞、學管寨子。你以後是寨主繼承人,你要對得起這個位置。我學了,白天練,晚上練。我打鼓打到手指裂了,血滴在鼓面上。老寨主說我打得不好,讓我繼續打。我打了,打到手指不流血了,結痂了,痂又裂了。他從來不誇我,他只說還不夠、還差得遠、你要對得起你阿媽。我阿媽從來不需要我對得起她,她只需要我像一個人。我努力地學會做一個人,在寨子裏在人前。”

方懷言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裏。他們十指扣着,像那天在小溪邊他把手伸過去拉他的時候一樣。

“後來我看到了你。你在視頻裏,凌晨兩點。你看了我很久,你在想這個人怎麼眼睛這麼冷。你看了好多遍,你把進度條拖回開頭又看了一遍。我看到你了,我在你的眼睛裏看到了我自己,不是在別人眼睛裏看到過的那個寨主繼承人、木鼓舞傳人、佤族文化的臉。我在你的眼睛裏看到的是我自己,一個眼睛很冷的、不太會笑的不太會說話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人相處的我。你看到我的時候你沒有覺得我奇怪,你覺得我好看。你覺得我好看。”

方懷言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月亮。圓圓的,白白的,亮亮的。

“我第一次帶你去寨子裏走,你走路不看路,差點摔了。我走在你後面,我的手伸出去你都沒有看到。我把路修了,你問我爲甚麼要修,我說石頭會滑。你問我爲甚麼走了二十多年今天才修,我沒有回答。因爲你在前面走,你不能摔。你摔了我心疼。”

方懷言的眼淚湧上來了。

“你拍我的時候我看到了。你在陽臺上飛無人機,我在寨心石旁邊站着,我沒有看你,我知道你在拍我。你拍我的時候你的手在抖,你不穩。你在我面前的時候手也會抖,你不說爲甚麼。我知道你在緊張,你緊張的時候像一隻被人突然摸了一下頭的貓,整個人僵住了,過了好幾秒纔想起來要跑。”

方懷言的嘴角彎了。

“你發燒的時候我三天沒睡。你燒得迷迷糊糊的,手抓着我衣服,我不讓你抓,你就抓被子。你瘦了。你病好了以後我讓你多喫,你不喫,你說你不餓。不是不餓,是你不好意思喫太多。你在別人家裏的時候總是這樣,怕給別人添麻煩。你不是麻煩,你是方懷言。”

方懷言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他的眼淚蹭在他的衣服上,洇開一小片。

“你走的那天早上我裝睡。你疊衣服的時候我聽着,你把枕頭底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了一遍,放進包裏。你包了飯糰給我,寫了紙條,你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你的眼睛紅了。你沒有哭,你忍住了。你走了以後我站在陽臺上看着你走。你走到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有躲。你笑了,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笑我。”

方懷言從他肩窩裏擡起頭,他的臉上全是淚。

“你要跑的那天我從你走出那扇門的那一刻就跟在你後面。你摘野菜的時候蹲在路邊,屁股撅得老高,你摘了滿滿一把,沒有東西裝。你找到了一片大葉子把野菜包在裏面,包得很好,沒有漏。你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着膝蓋站了好久,像一隻老得飛不動的鳥。你在那面土坡前面站了很久,手在抖,你的膝蓋破了。你趴在地上喘氣的樣子像一隻剛從水裏爬上來的貓。”

方懷言打了他一下,不重。

方懷言看着他。月亮在他的頭頂上,在他的眼睛裏。

“方懷言,我修了這個房子,不是一兩天修好的。我花了很多時間。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來,你來了就不會走,你要走我也要讓你走不了。我不想和我阿媽一樣。她愛一個人,那個人走了,她留不住。我不要留不住,留不住就困住。”

方懷言看着他的臉。月光在他的臉上慢慢移動。

“你用衣服做繩子的那天我看到了。你在衣櫃前面站了好久,手指在衣服上摸來摸去,你選了一件灰色的,你覺得灰色的結實。你把布撕開的時候聲音太大了,我怕你被別人聽到,別人不是別人是我奶奶。你從窗戶滑下去的時候腳崴了,你扶着樹幹站了很久才走。”

方懷言的眼淚又湧上來了。

“你找到那柱香的時候你的手在抖。你把香從香爐裏抽出來滅了。你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你的頭開始暈了,你掐自己的手臂讓自己清醒。你的手臂上全是紅印子,第二天我看到了一一一我沒有問你。我知道你知道了,我不能讓你知道我直到你知道了,你在演我也在演。我們都在演,你演你的,我演我的。你演得比我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不會演,你演是因爲你怕我。你怕我了。”

方懷言搖着頭。“我沒有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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