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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寨子裏的家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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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懷言鋪牀,巖霧生擺碗。方懷言把那個竹球從牆角撿起來,放在枕頭底下。他的枕頭底下現在有一樣東西了,他以後會慢慢增加。他會在新家的枕頭底下放上他從山上帶下來的那幾樣東西。

乾枯的葉子、蟬蛻、藍色玻璃珠、紅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紙船。它們會從那個房間搬到這個房間,從山上的枕頭底下搬到山下的枕頭底下。它們會一直在他枕頭底下,在他睡着的時候在他頭下面,在他做夢的時候在他夢的下面。

入秋後的日子過得很慢,慢到方懷言覺得自己可以在這條慢河裏泡一輩子。

他每天早上和巖霧生一起去寨心石旁邊站一會兒,他的手和巖霧生的手並排放在石頭上,一白一黑,一大一小,像兩塊被水流衝到同一處岸邊的石頭。

然後他們一起回家喫早飯,粥是巖霧生煮的,飯糰是巖霧生捏的,方懷言負責把它們喫光。喫完早飯巖霧生去寨子裏接待遊客,方懷言也跟着去。

他不再只是站在旁邊拍了,他幫忙倒水、指路、給遊客做翻譯。他的佤語還是不太好,但夠用了。他的佤語詞彙量在他被關了那麼久之後沒有增加反而減少了一些,但他會的那些詞——手、腳、飯、水、火、寨心、山、雲、月亮——他說得比以前準多了。

遊客來了,巖霧生穿着靛藍色的對襟上衣站在木鼓前面,舉起鼓槌擊下第一槌。

方懷言站在人羣后面看着他,他的手臂每擡起來一次,陽光就在他的皮膚上滑過一次,古銅色的、被汗水浸溼的、肌肉線條分明的皮膚。

方懷言舉起相機拍了他一張照片,通過取景框看着他的臉,他在對着鏡頭笑,不是他在遊客面前用的那種得體的、禮貌的、帶着距離感的笑,是那種他知道鏡頭後面的人是誰的笑。方懷言按下了快門。

晚上篝火晚會開始了。寨心廣場中央堆起了高高的柴火,火焰從柴的縫隙裏鑽出來,先是小小的幾縷,慢慢變大、變旺,最後整堆柴都燒起來了,火光照亮了廣場,照亮了寨心石,照亮了周圍竹樓的牆壁。

寨民們從四面八方走過來,手裏端着竹碗,碗裏是水酒和雞肉爛飯。巖布勒端着一碗水酒走到方懷言面前,雙手捧着遞給他。方懷言接過來喝了一口,酒味很淡,甜味很濃,加了蜂蜜的。巖布勒仰着臉看着他。“好喝嗎?”

“好喝。”

“我哥教我的。他說你喜歡甜的。”

方懷言看了一眼巖霧生。他在火堆的另一邊正和幾個遊客說話,他感覺到了方懷言的目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隔着火光,隔着人羣,隔着跳動的火焰和升起的煙,他們的目光在火堆的正上方碰了一下。巖霧生的嘴角彎了一下。方懷言也彎了一下。巖布勒在他們中間看着他們倆。“你們兩個在笑甚麼?”方懷言低下頭摸了摸他的頭。“沒甚麼。”

篝火晚會的鼓聲響起來了。不是木鼓舞那種正式的、有規矩的、不能亂跳的鼓點,是大家圍成圈一起跳的那種鼓點,沒有規則,沒有固定的步伐,跟着鼓點走就行。巖霧生站在圈裏擊鼓,鼓點一下一下的。寨民們圍成一個大圈,手拉着手,踩着鼓點往前走三步退一步。

方懷言站在圈外面,手裏還端着巖布勒給他倒的甜水酒。巖布勒從圈裏跑出來拉他。“方懷言,你也來!”

方懷言把碗放在地上,被巖布勒拉進了圈裏。他站在葉霧禾和另一個寨民中間,手被他們拉住了。

鼓點繼續,人羣往左走三步,往右退一步,再往左走三步,再往右退一步。方懷言的步伐跟上了,他在這裏待了那麼久,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這個寨子的節奏。他在轉圈的時候經過巖霧生面前,看了他一眼。巖霧生的嘴角彎着。

方懷言轉過去了。下一圈又經過他面前,方懷言又看了他一眼。巖霧生的嘴角彎得更大了。方懷言在轉過去的時候笑了。他的笑在火光裏亮着,連眼睛都跟着彎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方懷言每天早上和巖霧生一起去寨心石旁邊站一會兒,然後回家喫早飯,然後去寨子裏幫忙,下午回家做飯,晚上在火塘邊喝茶,偶爾上山看雲海,偶爾去小溪邊踩水。

巖布勒隔三差五地跑來敲門,手裏拿着彈弓、水槍、一顆新的玻璃珠、一隻他在地上撿到的蟬蛻。他把蟬蛻放在方懷言手心裏,說送給你。方懷言把他抱起來轉了一圈,他的笑聲從院子裏傳出去,傳到寨子裏,傳到竹林裏,傳到山腳下。

一天傍晚,方懷言和巖霧生坐在院子裏看日落。太陽從西邊的山後面往下沉,天空從橘紅色變成粉紫色,從粉紫色變成灰藍色。方懷言拿出手機,對着兩個人的手拍了一張照片。巖霧生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很長,骨節突出,虎口有厚厚的繭。他的手在巖霧生的手下面白得發亮。

巖霧生的嘴脣落在他的脖子上。“幹甚麼?”

“祕密。”

巖霧生沒有追問。他的嘴脣在方懷言的脖子上停了一下。方懷言在手機裏看着那張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

他把照片存進了一個單獨的相冊裏,那個相冊的名字叫“家”。裏面已經有很多照片了。寨門的牛頭骨、寨心石的基座、翁丁舊址的石碑、那棵一百多年前的青樹、木鼓、藤圈、雲海。

巖霧生站在雲海裏的背影,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後頸的線條。巖霧生在小溪邊蹲着看水的側臉,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顴骨上。巖霧生在竈臺後面切菜的專注表情,刀在他的手裏閃着光。

相冊裏最多的是巖霧生。方懷言以前不敢承認,他給這個相冊起了名字叫“素材”,存在手機的最深處,上了鎖。現在他把鎖解開了,把相冊的名字改成了“家”,放在了手機的第一屏,他每天打開手機就能看到。

沒過幾天,方懷言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對着電腦從早坐到晚。巖霧生端飯進來他喫,端水進來他喝,不端他就忘了喫忘了喝。巖霧生問他幹甚麼,他說在剪視頻。

巖霧生說你不是說素材夠了嗎,他說夠是夠了,要剪出來纔行。巖霧生不問了。他坐在旁邊看着他剪,看着他把幾百個G的素材一條一條地拖進時間線,把不要的刪掉,把要的留下,把留下的排好順序。

方懷言剪了四天,剪出了一個視頻。四十分鐘,比他以前任何一期視頻都長。他在視頻的開頭加了一段話,打上字幕,錄了音,配了音樂。他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也許是他在視頻裏看到了自己走過的路,也許是他聽到了自己聲音裏那些他以前沒有聽到過的東西。

那天晚上方懷言把巖霧生叫到身邊,讓他坐在牀上,自己跨坐在他腿上。巖霧生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拇指在他的腰側慢慢畫着圈。

“給你看個東西。”方懷言把手機舉到兩個人面前。

屏幕亮了。視頻開始播放。黑屏,字幕先出來了——“好久不見。四個多月沒更新了。本期視頻有點長,最後的最後,我會解釋。”然後是方懷言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的,和在B站上每一個視頻裏一模一樣的聲音。畫面切到了寨子的全景,無人機從寨門上方起飛,沿着石板路飛到寨心石。茅草屋頂在晨光裏一片一片地浮現出來,炊煙從某些竹樓的縫隙裏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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