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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寨子裏的家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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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布勒咧嘴笑了,缺了門牙的牙洞不見了,新牙長出來了一小截,白白的,小小的。他拉住方懷言的手把他拉到桌邊,按着他坐在自己旁邊。“你坐我旁邊。我哥坐你旁邊。”巖霧生走過來在方懷言旁邊坐下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碰到了方懷言的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搭了一下,收回去。方懷言沒有躲。

姨媽從竈臺後面走出來,手裏端着一個大竹筒。竹筒裏是水酒,她舉起來,所有人都舉起了自己面前的竹碗。

“歡迎方懷言回家。”姨媽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她的眼睛看着方懷言,嘴角帶着笑。她說的是“回家”,不是“回來”,是“回家”。方懷言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上來了。

所有人把竹碗舉起來。方懷言舉起自己的碗和姨媽的碰了一下,和巖霧生的碰了一下,和葉霧禾的碰了一下,隔着桌子和巖布勒的碰了一下。巖布勒的竹碗太小了,碰起來的聲音比別人的都清脆。方懷言喝了一大口水酒,辣得喉嚨發熱。他很久沒有喝過水酒了,味道還是一樣,清涼的,帶着植物汁液的甜。他的舌頭記得這個味道,比他的腦子更早地記住了。

大家圍在桌邊喫飯。葉霧禾給方懷言夾了一塊雞腿,陳會計給他倒水酒,巖葉奶奶隔着桌子衝他笑着,用佤語說了一句話,他沒有聽懂。

巖霧生在他旁邊低聲翻譯了——“她說你好久沒來了,她很想你。”方懷言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巖布勒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腳,他踢回去,兩個人你踢我我踢你,踢到巖布勒被姨媽發現罵了一句佤語,巖布勒縮回腳老實了,過了幾分鐘又開始踢。方懷言笑着,他的嘴角在笑。他的嘴角在笑了很久之後自己彎上去了。

飯後巖霧生拉着方懷言的手從姨媽家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金黃色變成了橘紅色,把寨子的茅草屋頂染成了暗金色。巖霧生走在前面,方懷言跟在他後面,他的手被巖霧生握着,掌心貼着他的掌心,手指扣着他的手指。

他們穿過寨心廣場,穿過寨門,穿過一片竹林,走到了一棟小院門前。院牆是石頭砌的,不高,剛好到方懷言的肩膀。院門是木頭的,新的,木頭的顏色還是淺黃的,沒有被風雨侵蝕過的痕跡。門楣上沒有掛牛頭骨,掛了一串曬乾的玉米和辣椒,紅的黃的,在夕陽裏很好看。

巖霧生推開院門。方懷言跟着他走進去。院子不大,鋪了石板,縫隙里長着細細的青苔。角落裏種着一棵小樹,方懷言認不出是甚麼樹,樹幹細細的,葉子綠綠的。

院子裏還有一口水缸,陶的,半人高,缸壁上長了一層青苔,和他以前在巖霧生家樓下看到的那口水缸很像。

巖霧生推開房門。方懷言站在門口往裏看,客廳不大,地上鋪着竹蓆,中央是一個火塘,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在牆上跳。竈臺在左邊,比巖霧生家那個小一些,但收拾得很乾淨,案板上放着菜刀,牆上掛着鍋鏟。右邊是臥室,門開着,方懷言看到了一張牀,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並排擺着,兩個。

“這是……我們的新家。”巖霧生的聲音不大。方懷言轉過身看着他。

“你甚麼時候弄的?”

“你在山上的時候。我每天去寨子裏忙完就過來弄一點,弄了好幾個月。”巖霧生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樑,從他的鼻樑移到他的嘴脣。“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你不僅在北京有家,這裏也有。”

方懷言念着這兩個字。“新家。”

“對。新家。”巖霧生的嘴角彎着。不是他在方懷言面前用了無數次的那種溫柔的、讓人放鬆警惕的笑,是那種一個人把自己花了幾個月時間親手建好的東西放在另一個人面前,等他看、等他摸、等他點頭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那種笑。

方懷言走進去,赤腳踩在竹蓆上。竹蓆是新的,踩上去硬硬的,不像巖霧生家那張已經被踩軟了的竹蓆。他在火塘邊蹲下來,把手伸到火上面烤了烤。火是暖的,從手掌一直暖到心裏。

他又走到竈臺邊摸了摸案板,木頭是新的,沒有刀痕。他打開櫃子,碗在裏面摞着,新的,竹碗,和他在巖霧生家用的一模一樣。他走到臥室門口,看着那張牀,被子是新的,枕頭是新的,枕頭底下壓着一樣東西,露出一個角。

方懷言走過去,把枕頭掀開。是一個竹球。用細細的竹條編成的,拳頭大小,鏤空的,通過那些六邊形和五邊形的網格能看到對面。和他枕頭底下那個竹球一模一樣,編法一樣,大小一樣,連竹條被削得光滑的程度都一樣。

方懷言把竹球握在手心裏,轉過頭。巖霧生站在臥室門口看着他。他的嘴角彎着。

“你甚麼時候編的?”

“你在山上的時候。晚上你睡着了,我起來編的。編了好幾個晚上。你有一天晚上差點醒了,我把竹條藏到了枕頭底下。你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方懷言握着竹球走到他面前。他把竹球舉到兩個人之間,通過那些六邊形和五邊形的網格看着巖霧生的臉,他在網格後面笑着,彎彎的。

“巖霧生。”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方懷言踮起腳,吻了他的嘴角。不是嘴脣,是嘴角。他的嘴脣在他的嘴角上停了一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巖霧生的手環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方懷言的胸口粘貼了他的胸口。他的手從竹球上移開了,竹球從兩個人之間滑下去,落在竹蓆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牆角。方懷言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巖霧生低下頭。他們的嘴脣碰到了一起。不是他以前吻他的那種用力的、不容拒絕的、掠奪式的吻,是一種新的,是他在問他可不可以,他回答了他可以。

兩個人在新家的門口吻了許久。方懷言感覺到他的手指在自己後背上慢慢撫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他的嘴脣在他的嘴脣上是暖的,不像以前那樣是掠奪,是兩個人一起在做甚麼。

方懷言先鬆開了。他看着巖霧生的臉,他的臉在火塘的光裏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邊是笑的,暗的半邊也是笑的。他的眼睛裏有光了,不是從方懷言的眼睛裏借來的光,是他自己的光,從他自己的瞳孔最深處滲出來的,像一盞被點燃了很久的燈。

方懷言笑了。“你的新家很好。”

“我們的新家。”

“我們的新家很好。”

兩個人一起把新家收拾了一遍。方懷言擦桌子,巖霧生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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