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終點站1 (1/2)
終點站1
第四章終點站1
楚雨臣拉開家門的時候,左眼眶已經腫得看不清路了。
身後的叫罵聲還在繼續,像一把鈍刀反覆鋸着同一根骨頭。他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撞上,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他沿着走廊往下跑,樓梯間裏的感應燈壞了大半,他一腳踩空兩級臺階,膝蓋磕在水泥棱角上,痛感從骨頭縫裏炸開,但他沒有停。
他跑了。
他真的跑了。
十五年來第一次,他沒有躲在衣櫃裏等風暴過去,沒有用課本擋着臉假裝聽不見那些砸碎碗碟的聲音,沒有在深夜偷偷把母親嘴角的血擦乾淨然後告訴自己這只是意外。他跑了。口袋裏揣着攢了三年多的零錢,三百二十七塊五毛。書包裏塞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本翻爛了的《人體解剖學》。他甚至來不及穿襪子,左腳的運動鞋鞋帶還散了,跑起來啪嗒啪嗒地抽打着鞋面。
他不知道爲甚麼非要跑向火車站。
也許是因爲火車代表着離開。代表着一種不可逆的、被鐵軌承諾了的遠行。你只要坐上去,不管它開往哪裏,你都不需要再回頭了。
小城的火車站深夜只有一班車。站臺上的電子顯示屏閃着不穩定的紅光,像一顆快要停跳的心臟。檢票口的閘機已經關了,人工窗口的燈也滅了。楚雨臣翻過閘機的時候金屬桿撞在胯骨上,痛得他彎了一下腰。站臺上空無一人,夜風從隧道口灌進來,帶着鐵鏽和尿液混合的氣味。
廣播響了。
“開往——的最後一班列車即將進站,請乘客在黃線外等候。”
廣播裏的站名被一陣刺耳的雜音吞掉了。楚雨臣沒聽清那是哪裏。他也不在乎。
列車進站的時候,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沒有聲音。
鐵輪碾過鐵軌應該發出巨大的噪音,但他甚麼都聽不見。列車像一條巨大的黑色蟒蛇從隧道深處無聲地滑出來,車廂裏的燈是暗的,只有車頭亮着兩盞昏黃的燈,燈光被隧道里的霧氣裹住,像兩顆蒙了紗的眼睛。車身沒有編號,沒有終點站的標識,甚至連車廂門上都只有一層磨砂玻璃,看不見裏面有沒有人。
車門滑開,沒有發出任何氣動的聲音。
楚雨臣猶豫了一秒,然後上了車。
車廂裏沒有燈。但也不是完全黑暗,某種灰白色的光從車窗外滲進來,讓他勉強能看清座位和過道的輪廓。座位是那種老式的綠色皮革椅,有些地方的皮革裂開了,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車廂裏沒有其他乘客。只有他一個人。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書包抱在懷裏,腫着的左眼一跳一跳地痛。他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眼眶,指尖觸到一片溼熱腫脹的皮膚,痛得他吸了一口涼氣。
列車開動了。
沒有加速的推背感,沒有輪軌的震動,沒有窗外景物後退的暈眩感。他只是感覺到,或者說他僅僅是知道,列車在移動。像一個被無聲拖拽的夢。
他把臉轉向車窗。
窗外是一片純粹的、濃得化不開的霧。不是白色,不是灰色,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舊棉花一樣的顏色。霧貼着車窗,濃到看不見任何東西。楚雨臣盯着那片霧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時候,霧散了。
不,不是散了。是列車穿過了霧的邊界,進入了一片新的空間。
楚雨臣猛地睜大眼睛。
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玫瑰花園。
但那不是他認知中的玫瑰。每一朵玫瑰都巨大得離譜,花瓣張開時比他的整個身體還大,花莖粗得像古樹的樹幹,上面密佈着暗紅色的刺,每一根刺都像匕首一樣鋒利。玫瑰的顏色是一種他不曾在現實世界中見過的紅,不是鮮紅,不是暗紅,而是一種像是從血管裏剛剛流淌出來的、還帶着體溫的紅。花瓣的邊緣微微發光,那種光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種自發的、來自花朵內部的磷光,讓每一朵玫瑰都像一盞幽暗的燈籠。
列車在玫瑰叢中穿行。巨大的花瓣擦過車窗,發出沙沙的聲響,這是楚雨臣上車後第一次聽見外部的聲音。沙沙聲連綿不絕,像無數人在低聲耳語,說的是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有些花瓣上掛着露珠,但那些露珠也是紅色的,像血珠一樣沿着花瓣的紋理緩緩滾動。
楚雨臣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看見遠處有一朵玫瑰,比其他的更大,花瓣層層疊疊地展開着,最中心的花蕊處坐着一個白色的人影。那個人影太小了,他看不清面容,但他看見那個人影的手在動,像是在比劃甚麼。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列車就駛過了那朵玫瑰。
窗外的玫瑰漸漸稀疏了。霧又開始聚攏,這一次是暗紫色的霧,濃得像墨汁倒入水中。楚雨臣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他抱緊書包,手指摳進皮革座椅的裂縫裏。
列車減速了。
然後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