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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3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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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經3

第三章禁閉室

宵禁後,楚雨臣躺在宿舍的硬板牀上,聽着周圍十七個修士的呼吸聲,等待所有人入睡。

米歇爾的空牀位在他左邊。右邊隔一個牀位是伯納德的鼾聲,他已經打了八年鼾,從無間斷。楚雨臣在伯納德的鼾聲進入最規律的一段後,掀開毯子,赤腳踩上石板地,無聲地走向門口。

門沒有鎖。修道院的門都不上鎖,因爲規矩就是鎖。沒有人敢在宵禁後出門,因爲被抓到的懲罰是關禁閉室三天,只給水和麪包。但楚雨臣知道今夜的值周修士是誰——是管菜園的那個伯納德,就是打鼾的那個伯納德。他不可能同時既在宿舍打鼾又在迴廊巡邏。今夜的值周修士在睡覺。

他穿過迴廊,月光從拱形窗洞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規整的幾何圖形。他沒有穿鞋,腳掌和石板之間沒有任何緩衝,每一步都冷得像走在刀刃上。但他走得很輕,很穩,像一隻貓。

醫務室在修道院底層,靠近廚房的位置,因爲那裏有壁爐,是整個修道院唯一有持續供暖的房間。楚雨臣推開醫務室的門時,壁爐裏的火已經快要熄滅了,只剩下幾塊燒紅的木炭在灰燼裏微弱地發着光。

醫務室的牀上沒有人。

楚雨臣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他轉身走向宿舍。年穗不在醫務室,那就只可能在宿舍。他穿過迴廊,上樓,回到宿舍門口,輕輕推開門。伯納德的鼾聲還在繼續。他走到年穗的牀位前——那是靠牆的一個位置,窄窗下面,月光剛好照到枕頭邊。

年穗不在牀上。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個沒人睡過的方盒子。枕頭被壓在被子下面,沒有任何體溫殘留的痕跡。楚雨臣伸手摸了一下牀單,冰的,像一塊鐵。

他站在空蕩蕩的牀位前,月光照着他的赤腳和他攥緊的拳頭。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從早上到現在,只看見年穗在食堂、在繕寫室、在教堂。他沒有看見年穗在任何時候喫過一口東西。早餐的麪包年穗碼在碗沿上,最後可能推回了粥裏,但沒有證據表明他吃了。午餐他沒有進食堂。晚餐——晚餐時年穗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有面包和湯,但楚雨臣不確定他有沒有喫。

他還在發燒。他跪了四個多小時。他沒有喫飯。

楚雨臣轉身走出宿舍,這一次他沒有再小心翼翼。他大步穿過迴廊,走向教堂。

教堂的門半掩着。他推門進去。

祭壇上的七盞銀燈還在燒着,燈油快要燒盡了,火光變得微弱而昏黃。祭壇左側的聖母子像前,一個人影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合在胸前,紋絲不動。

年穗還跪着。

楚雨臣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年穗的眼睛閉着,嘴脣不再動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嘴脣發紫——不是凍的,是缺氧。楚雨臣伸手探他的鼻息,氣流極弱,若有若無。他握住年穗的手腕,脈搏快得數不清,細得像一根棉線。

“年穗。”他拍年穗的臉。

年穗的頭晃了一下,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年穗!給我醒過來!”

年穗的眼皮掙扎着擡起了一點,露出一線混沌的眼白。那雙褐色的眼睛已經完全失去了光澤,像兩顆被磨砂過的玻璃珠子。他看着楚雨臣的方向,但甚麼也沒看見。

“你……怎麼……來了。”年穗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每一個字都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楚雨臣沒有回答。他把年穗從地上架起來,年穗的膝蓋已經完全失去了支撐力,整個人掛在楚雨臣身上,像一件被雨淋溼的袍子,沉甸甸地往下墜。楚雨臣咬着牙把他拖到最近的長椅上,讓他半躺下來,把他的袍子解開,露出胸口。

年穗的胸口皮膚滾燙,呼吸時肋間肌和鎖骨上窩明顯凹陷——這是呼吸困難的表現。楚雨臣把耳朵貼在年穗的胸口聽,左邊肺底的呼吸音幾乎消失了,右邊還有,但粗糙得像砂紙。

胸水。或者更糟——膿胸。

楚雨臣閉上眼睛,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蓋倫抄本上的內容:胸膜炎的治療,先放血減充血,再用熱敷和藥草敷胸促進炎症吸收,如果已有膿液積聚,需要在肋間做切口引流。這是可以治的。在阿拉伯人的醫書裏,這甚至算不上甚麼疑難雜症。但在聖馬爾谷修道院,在這些把醫學視爲異端、把疾病視爲上帝試煉的修士們眼裏,年穗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只能躺着等死的廢人。

“雨臣。”年穗忽然叫了一聲。

楚雨臣睜開眼。年穗不知甚麼時候睜開了眼睛,那雙褐色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光,很微弱,像風中的殘燭,但它在看着楚雨臣,認認真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

“怎麼了?”

“你早上在晨禱的時候,打哈欠之前,”年穗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你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楚雨臣的手指頓住了。

“你看了我兩秒。”年穗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楚雨臣看見了,“我數過的。我們之間有情不是嗎?上帝會垂憐我們嗎?”

楚雨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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