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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終點站3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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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穗的身體在他懷裏繼續碎裂。花瓣從他的胸口湧出來,溫熱地、急促地、不可逆轉地湧出來,像決堤的河水。楚雨臣用手去捂那些裂口,但花瓣從他的指縫間飄出去,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很快就淹沒了他懷裏的整個身體。

“年穗!”他喊出來了。

年穗的眼睛在花瓣的洪流中最後一次看向他。那雙褐色的眼睛裏有話,很多很多的話,多得裝不下,從眼眶裏溢出來,變成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他看着楚雨臣,嘴脣終於合上了,彎成最後那個笑容。

然後那雙眼睛也變成了花瓣。

兩片深褐色的花瓣從他的眼眶裏飄出來,帶着體溫,帶着眼淚的鹹味,旋轉着、旋轉着,融入了漫天飛舞的花瓣之中。

楚雨臣懷裏空了。

他跪在地上,雙手還保持着擁抱的姿勢,但雙臂之間只有花瓣在穿行。那些花瓣從他身體的每一處縫隙中穿過,帶着年穗最後的氣息——清苦的、像沒曬乾的草藥一樣的氣息,然後飄向空中,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最終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中。

那輪死去的月亮上,又多了一條裂紋。

從頂部一直裂到底部,將整輪月亮劈成了兩半。碎塊緩慢地分離,像一朵巨大的、正在凋謝的石質花朵。

新的那個人走到了楚雨臣面前。

楚雨臣擡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聽見了那個人的聲音,很年輕,帶着一種空洞的迴響,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死了嗎?”那個人問。

楚雨臣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空空的雙手。他的手心裏還留着年穗最後一點體溫,但那點溫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像退潮時最後一道海浪在沙灘上消失。

“他死了。”那個人自己回答了,語氣裏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平鋪直敘的確認,像在確認一個事實,“他是爲了我死的。”

楚雨臣猛地擡起頭。“你說甚麼?”

“這個空間裏只能有一個人,”那個人說,他的面容在霧中漸漸清晰,是一張年輕的、陌生的臉,“他是守月亮的人。新人來了,舊的就要走。他早就知道的。”

楚雨臣想起年穗打的那個手勢。

會有人來。

他早就知道會有人來。他等了那麼久,等來第一個人,然後是第二個。他不是在等楚雨臣。他只是在等一個宿命的交接。楚雨臣來了,他多活了“一段時間”——不管那段灰色的、沒有日升日落的時間究竟有多長——然後新人來了,他就得死。

像花瓣落下。

楚雨臣站了起來。

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那個新人,新人看着他的眼神裏有一種本能的警惕——像一隻初生的動物在面對一個比自己更大的生物時的那種警惕。

楚雨臣沒有理他。他轉過身,朝那片巨型玫瑰花園走去。

他沒有回頭。

玫瑰花園在他靠近的時候活了過來。那些比人還大的花朵開始轉動,花瓣一層一層地張開,露出花蕊深處那個幽暗的、像咽喉一樣的洞。楚雨臣走進了最近的一朵玫瑰,花瓣從他身體兩側合攏,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感覺到花瓣在觸碰他的皮膚,一開始是輕柔的,像年穗指尖的溫度。然後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像無數隻手在擁抱他,在擠壓他,在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肋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呼吸越來越困難,視線越來越模糊。

他沒有掙扎。

在最後的意識消散之前,他聽見了列車的聲音。

不是現實中那種刺耳的輪軌摩擦聲,而是一種遙遠的、像從深水裏傳來的、低沉而持續的轟鳴。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終充滿了整個空間,連那些巨大的玫瑰都在聲波中微微顫抖。

列車開來了。

最後一班列車,從迷霧中無聲地滑出來,和來時一模一樣——沒有編號,沒有終點,車頭的兩盞昏黃的燈像兩顆蒙了紗的眼睛。車門滑開,車廂裏空無一人,綠色的皮革座椅上落了一層灰白色的月塵。

新人看了看列車,又看了看楚雨臣消失的那朵玫瑰。玫瑰已經合攏了,花瓣緊緊裹成一個巨大的花苞,表面偶爾鼓動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在裏面掙扎,然後徹底歸於平靜。

新人猶豫了一下,走進了列車。

車門在他身後滑上,無聲地。

列車啓動了。沒有加速的推背感,沒有輪軌的震動,只有車窗外交替出現的迷霧和巨型玫瑰。那輪死去的月亮被遠遠地拋在身後,兩半碎塊還在緩慢地分離,像一個人張開的雙臂,像一場永遠不會被接住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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