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終點站3 (1/3)
終點站3
第六章花瓣落下
楚雨臣學會這句話的那天晚上,玫瑰花園裏起了風。不是普通的風,而是一種從頭頂那輪死月亮上吹下來的、帶着灰白色塵埃的風。塵埃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像細細的骨灰。巨型玫瑰在風中搖晃,花瓣互相摩擦,發出巨大的沙沙聲,像整座花園都在哭泣。
年穗忽然抓住了楚雨臣的手。
那是在楚雨臣到來之後,年穗第一次主動觸碰他。年穗的手指很涼,骨節硌着楚雨臣的手背,力道大得不正常。他轉過頭看着楚雨臣,褐色眼睛裏有一種楚雨臣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急切的、近乎瘋狂的“想要被記住”。
他鬆開一隻手,開始打手語。手勢快得幾乎看不清。
“你 - 來 - 之 - 前 - 我 - 一個 - 人 - 很 - 久 - 很 - 久 - 月 - 亮 - 裂 - 開 - 了 - 第 - 一 - 次 - 的 - 時 - 候 - 我 - 以 - 爲 - 會 - 有 - 人 - 來 - 但 - 沒 - 有 - 第 - 二 - 次 - 的 - 時 - 候 - 也 - 沒 - 有 - 後 - 來 - 我 - 不 - 數 - 了 - 你 - 是 - 第 - 一 - 個。”
楚雨臣看着他打完整整一段話,手指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飛快地起落,像一隻瀕死的蝴蝶在扇動翅膀。他看懂了每一個詞。但這些詞連在一起,壓在他胸口上,比整個死去的月亮還要重。
“我 - 不 - 會 - 離 - 開。”楚雨臣打道。
年穗搖了搖頭。他指了指遠處——不是玫瑰花園的任何方向,而是更遠的、迷霧深處的一個方向。楚雨臣眯起眼睛看過去,霧太濃了,甚麼也看不見。
“會 - 有 - 人 - 來。”年穗打道。
“誰?”
年穗沒有回答。他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裏。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沒有任何聲音,他連哭都是無聲的。在這個沒有聲音的世界裏,年穗的沉默不是一種缺失,而是一種本質。他本身就是沉默的,像那輪不會發光的月亮。
楚雨臣伸出手臂,攬住了年穗的肩膀。年穗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楚雨臣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把他拉過來,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裏。年穗的髮絲蹭着他的脖子,帶着一股清苦的氣味,像沒曬乾的草藥。
“不管誰來,”楚雨臣的嘴脣貼着年穗的頭髮,無聲地說,“我不走。”
他忘了年穗聽不見。
那一天來了。
楚雨臣不知道那是哪一天,因爲他已經不再數日子了。但他知道那一天來了,因爲年穗從矮丘上站了起來。
年穗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像關節已經鏽住了。他站在楚雨臣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然後伸出手,用食指在楚雨臣的眉心輕輕點了一下。這是年穗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動作。楚雨臣愣了一瞬,然後看見年穗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重的東西,像告別。
他轉過身,指向迷霧深處。
迷霧散開了一條縫。
楚雨臣看見了。
那條從迷霧中裂開的縫隙裏,有一個人正在走來。不,也許不是“走”——那個人像是從霧的深處被甚麼東西緩慢地推出來的,像一個胚胎從產道里被擠出來,渾身裹着灰白色的霧氣,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個輪廓:一個人形,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走路的姿態有些僵硬,像一具還沒有完全學會行走的屍體。
楚雨臣的心猛地縮緊了。
他看向年穗,想問他這個人是誰。但年穗的手已經舉起來了,在打手語。他的手勢異常緩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
“新 - 的 - 人。”
楚雨臣搖了搖頭。“我 - 不 - 明 - 白。”
年穗沒有解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薄,薄到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把手掌翻轉過來,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在託着甚麼東西。然後他擡起頭,對着楚雨臣笑了。
那是楚雨臣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也是最讓人心碎的笑。
年穗的手開始碎裂。
不是突然碎成一地的那種,而是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花瓣。他的右手食指最先脫落,在空氣中旋轉了兩圈,變成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紅色花瓣,飄了起來。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然後是整隻手掌。花瓣從他的手上、手臂上、肩膀上、臉上,一片接一片地脫落,每一片都在脫離身體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氣流托起,緩緩上升。
年穗還在笑。
他的眼睛還完整,褐色的虹膜映着楚雨臣驚駭的臉。他的嘴脣還完整,淡粉色的脣形在最後時刻微微張開,像想說甚麼。但他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他從來就發不出任何聲音。
楚雨臣撲過去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