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玫瑰經 > 第8章 腐根1

第8章 腐根1 (1/2)

目錄

腐根1

第七章腐根

永暗森林沒有光。

這不是比喻。這片森林的樹冠層厚到陽光永遠穿不透,白天和黑夜在這裏沒有區別。唯一的光源是一種寄生在腐木上的菌類,它們發出幽綠色的熒光,像潰爛傷口表面的膿液。熒光很弱,只能照亮巴掌大的範圍,大部分空間浸泡在一種粘稠的、半透明的黑暗中。

楚雨臣已經在這片黑暗中走了七天。

他的左手斷了。小臂兩根骨頭都折了,斷端從皮膚下面頂出一個尖銳的凸起,像一把收起來的傘。他用兩根樹枝和一條布帶把手臂捆住,劇痛每隔幾秒就順着骨頭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進腦子。他不記得是怎麼斷的。第三天夜裏有甚麼東西從樹上掉下來,砸在他左臂上,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東西的樣子,它就消失在黑暗中。他只記得那個東西是溫熱的,有脈搏,像一顆巨大的、長了毛的心臟。

他的乾糧在第四天喫完了。第五天他開始喫一種長在樹根上的白色蘑菇,蘑菇的汁液是苦的,喫下去之後舌頭會麻半小時。第六天他發現那種蘑菇讓他產生幻覺——他看見死去的人站在樹後面,穿着他們死時穿的衣服,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他知道那是幻覺,因爲他認識的那些死人不會那樣看他。他們會哭,會罵他,會求他做點甚麼。但幻覺裏的死人只是站着,像一排被插在土裏的木偶。

第七天他看見了一個精靈。

那精靈坐在一棵死樹的樹根上。樹已經死了很久,樹幹爛成一塊海綿狀的軟木,表面長滿了黑色的菌類。精靈背靠着爛樹幹,雙腿盤着,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頭低垂着,銀白色的頭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他的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破袍子,下襬撕成了碎條,像一條條枯萎的藤蔓掛在身上。

楚雨臣停下腳步。他見過精靈。在冒險者公會的懸賞令上,在大陸北端的黑市裏,在某個酒館老闆吹噓的牛皮裏。但他從沒見過活的精靈。活着的精靈已經被人類獵殺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藏在永暗森林的最深處,靠喫腐肉和樹皮活着。他們不會靠近人類,人類也不會蠢到深入永暗森林去找他們。

楚雨臣蠢。他一直都蠢。

他走近了幾步。靴子踩斷了一根枯枝,聲音在黑暗中炸開,像骨頭碎裂。精靈沒有反應。楚雨臣又走了兩步,伸出手,用右手的兩根手指撥開了精靈臉上的頭髮。

那張臉蒼白得像泡了很久的水的紙。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出血,裂口處結着黑色的血痂。整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警惕,沒有恐懼,沒有好奇,甚麼都沒有。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屍體,只是還沒有爛。

但精靈是活的。楚雨臣看見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大約十秒一次,像一個被擰慢了發條的鐘。

楚雨臣在他面前蹲下來,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臉。手指觸到的皮膚冰涼而潮溼,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喂。”他說。

精靈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地,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那雙眼睛露了出來。

褐色。褐色的虹膜,外面一圈更深的紋路,中心處有一點金色。但那些顏色都是暗淡的,像落了一層灰。這雙眼睛看着楚雨臣,看了很久,久到楚雨臣開始覺得這雙眼睛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穿過他,看他身後某個更遠的、不存在的東西。

然後精靈開口了。

“你不該來這裏。”

聲音很輕,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帶來的一句話,到了耳邊就散了。但楚雨臣聽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個聲音不像是從一個人的喉嚨裏發出來的,更像是從地底下、從樹根裏、從腐爛的木頭縫隙裏滲出來的。

“你會說人話。”楚雨臣說。

精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又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你不該來這裏。”

“我已經來了。”

精靈閉上了眼睛。他的嘴脣翕動了幾下,像在說甚麼,但沒有發出聲音。楚雨臣湊近了一些,聽見了一些碎片,不是人類語言,也不是精靈語,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樹根在泥土裏緩慢生長的聲音。那個聲音鑽進他的耳朵,沿着耳道往裏爬,爬到鼓膜上,不疼,但癢,像有一條蟲在他腦子裏翻了個身。

楚雨臣猛地拉開距離。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用右手按住胸口,喘了幾口氣,擡頭看那個精靈。

精靈睜開了眼睛,看着他。這次那雙褐色眼睛裏多了一點東西。不是表情,不是情緒,是一種光。很微弱,像一支快燃盡的蠟燭,在最後時刻猛地跳了一下。

“你感覺到了。”精靈說。

“感覺到甚麼?”

“根。”

楚雨臣低頭看自己的腳。他的靴子踩在腐殖土上,土很軟,腳踝以下全部陷進去了。有甚麼東西在土下面蠕動,像蛇,像蟲,像無數根手指在隔着土壤撫摸他的腳底。他試圖把腳拔出來,但土下面有甚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腳踝,不是骨頭,不是肌肉,是一根很細很韌的東西,像樹根,像筋腱。

“別動。”精靈說。

楚雨臣不動了。那根抓住他腳踝的東西慢慢鬆開,縮回了土裏。地面的腐殖土重新合攏,沒有任何痕跡。

“這片森林會喫人。”精靈說,“但它不太喜歡你。你的血太苦了。”

楚雨臣盯着這個精靈看了五秒鐘。他見過很多怪事。在冒險者公會的那些年裏,他見過會說話的頭骨,見過從鏡子裏爬出來的影子,見過一個村莊的人在一夜之間全部變成石頭。但他從沒見過一個精靈坐在爛樹根上,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森林在嘗他的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