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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刑枷1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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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枷1

第十章刑枷1

地牢在勝利廣場的正下方。

沒有人記得這座地牢是甚麼時候建的。有人說它和城邦一樣古老,有人說它是在上一次瘟疫之後挖出來的。地牢的牆壁用一種黑色石料砌成,石頭裏含有某種金屬成分,能讓任何光源都顯得暗淡。一盞油燈掛在那裏,光照亮三步以內的範圍,三步之外就只有影子。影子和影子疊在一起,變成一層更濃的黑暗。

楚雨臣在這層黑暗中坐了一百二十天。

他的牢房在三層地下的最深處,走廊的盡頭。這間牢房以前關的是死囚中的死囚,那些不能被公開處決的、知道太多祕密的人會被送到這裏,在黑暗中等死。楚雨臣知道很多祕密。他當過三年的執政官,簽過三百多份處決令,把一萬多名反抗者送進了焚化爐。他的雙手不沾血,血都是別人替他流的。但最後簽字的人是他,這就夠了。

牢門是鐵的,門的下方開了一個方形的口子,用來遞食盆和水碗。食盆每天送一次,裏面是稀粥和半塊黑麪包。楚雨臣前十天沒有碰過那個食盆,後來他開始吃了。不是因爲餓,是因爲他決定在死之前保持清醒。他不想在走上刑場的時候因爲虛弱而摔倒,摔倒會讓看他死的人覺得他害怕。他不怕死,他只是不想讓任何人滿意。

他的腳上鎖着一條鐵鏈,鐵鏈的另一端嵌在牆壁裏。鐵鏈的長度剛好夠他從牆角走到牢門口,再走回去。一百二十天裏,他在這條直在線走了幾千個來回。牆根下被他踩出了一道淺淺的溝。

牢門外偶爾傳來腳步聲。獄卒換班時的交談,送飯人的咳嗽,某個囚犯被拖出去時在地上拖出的摩擦聲。這些聲音從走廊那一頭傳過來,經過層層石壁的過濾,傳到楚雨臣耳朵裏時已經變成了模糊的嗡鳴。他習慣了這些嗡鳴。它們告訴他外面的世界還在運轉,和他無關地運轉着。

第一百二十一天的早晨——如果他還能分辨白天和黑夜的話——牢門外的腳步聲變了。

那個腳步聲不是獄卒的。獄卒走路拖沓,靴底蹭着石板地,每一步都有一種不耐煩的重量。這個腳步聲很輕,很穩,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完全相同,像一個人在用腳步丈量距離。腳步聲在牢門口停下了。

鎖孔裏插進了鑰匙。不是獄卒的那把鐵鑰匙,這個鑰匙的聲音更細,更尖,插進鎖孔時發出的咔嗒聲很乾淨。鎖舌彈開,鐵門被推開了。

油燈的光湧進來,刺得楚雨臣眯起了眼睛。

門口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長袍,沒有繫腰帶,袍子從肩膀垂到腳踝,布料很新,白得像剛下過的雪。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軟軟地垂在肩上,額前有幾縷碎髮被門縫裏的風吹起來,又落回去。他的皮膚很白,但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乾淨的、像被水反覆沖洗過的白。耳朵在髮絲間露出來,不尖,是人的耳朵。嘴脣有一點血色,像被甚麼冷風吹過之後留下的最後一點暖。

但那雙眼睛讓楚雨臣的手指抓住了地面前的稻草。

褐色的。虹膜外緣有一圈更深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中心有一點金色,像琥珀裏封住的火星。這雙眼睛他見過。在很多年前,在另一個世界裏,在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身體裏。他不記得那些世界了,但他的身體記得。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爲恐懼,是因爲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根被埋在地下的線,在黑暗中沉默了幾十年,忽然被另一端的電流擊中了。

“年穗。”楚雨臣說。

門口的年輕人微微偏了一下頭。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個偏頭的動作裏有一種微妙的、像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之後的停頓。

“你知道我的名字。”年穗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溫度,像在唸一段準備好的文稿。

楚雨臣沒有回答。他把目光從年穗臉上移開,移到他的領口。領口處彆着一枚徽章,銀質的,刻着一隻張開翅膀的鳥。那是新政府的標誌。反抗軍的標誌。把他推翻的那羣人的標誌。

“你是來殺我的?”楚雨臣問。

年穗走進牢房。他的白袍拖過石板地,沾上了灰塵和稻草碎屑,但他沒有低頭看一眼。他在楚雨臣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掌張開,十指朝下。這是一個沒有攻擊性的姿態,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坦誠的姿態。但楚雨臣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顫抖,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在尋找釋放的機會。

“審判團定了你的死刑。”年穗說,“三天後運行。絞刑。在勝利廣場。”

楚雨臣點了一下頭。

“我今天來,是替審判團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問。”

年穗低下頭,從袍子內側的口袋裏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紙是上好的羊皮紙,邊緣用金線封邊,蓋着審判團的火漆印。他沒有展開那張紙,而是直接看着楚雨臣的眼睛,說出了紙上的問題。

“三年零兩個月前,你下令焚燒東區十七巷。那條巷子裏住着三百二十個平民。其中有一百二十三個是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你的命令沒有區分反抗軍和平民。你下令燒掉整條巷子。你的理由是‘根除叛亂的溫牀’。”

年穗的聲音在這句話結束時出現了一個細小的裂痕。裂痕只有一瞬,像一個瓷器上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紋,但它在那裏。

“你爲甚麼沒有區分?”年穗問。

楚雨臣看着年穗的眼睛。那雙褐色的眼睛裏有火。不是那種燃燒的火,是那種已經燒完了、只剩灰燼和餘溫的火。那雙眼睛的主人曾經在這堆灰燼裏翻找過甚麼,沒有找到,然後他把灰燼掃到一邊,站起來,走了很遠的路,走到了今天這間牢房裏。

“因爲區分太慢了。”楚雨臣說。

年穗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當時的情報顯示十七巷裏有至少兩百名反抗軍成員。如果一家一家排查,他們會轉移武器,會銷燬證據,會在我們排查到一半的時候從地道逃走。燒掉整條巷子是最快的方式。兩百個反抗軍的命,換一百二十三個孩子的命。數學上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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