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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腐根3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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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根3

第九章腐根3

楚雨臣把刀放下了。不是因爲他不想殺年穗,是因爲他的右手突然脫力了。刀掉在地上,插進灰白色的土壤裏,立在那裏,像一個迷你的墓碑。

年穗彎腰把刀拔出來,遞還給楚雨臣。刀柄上沾着灰白色的土,楚雨臣沒有接。

“我幫不了你。”年穗說。

楚雨臣蹲下來,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斷掉的左臂被壓在他的膝蓋和胸口之間,斷骨又錯位了,他聽見了那種碎瓷片互相刮擦的聲音。但他沒有鬆手,因爲他需要那種痛。需要用一種痛來蓋住另一種痛。

年穗在他面前蹲下來,把刀放在他腳邊,然後伸手按住了他的左臂。年穗的手指很涼,很穩,像一把手術鉗。他用兩根手指按住斷骨凸起的地方,輕輕一推。咔嚓一聲。骨頭復位了。

楚雨臣悶哼了一聲,冷汗從額頭上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年穗從自己的袍子下襬撕下一塊布條,重新替他包紮。動作很慢,很仔細,把布條一圈一圈地纏上去,每一圈都拉得很緊。纏完之後在末端打了一個結,把結塞進布條下面,不讓它硌着皮膚。

楚雨臣看着年穗做這些事。年穗低着頭,銀白色的頭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楚雨臣只能看見他的耳朵——那對尖尖的、薄薄的、在綠光下泛着微弱血色的耳朵。耳朵的末端有細小的缺口,像被甚麼東西咬過,缺口處的軟骨已經硬化了,變成一種角質狀的灰白色。

“你的耳朵怎麼了?”楚雨臣問。

年穗沒有擡頭。“被喫掉了。”

“誰喫的?”

“森林。一點一點喫的。先喫耳朵,再喫手指,再喫腳趾。等把這些小東西喫完,就開始喫內臟。”年穗把最後一道布條纏好,擡起頭來看着楚雨臣。那雙褐色眼睛在綠光下變成了一對深色的玻璃珠,沒有高光,沒有倒影,像一個死人睜着眼睛。

“你以爲我爲甚麼還活着?”年穗說,“我不是活着。我是還沒死完。”

楚雨臣看着他,喉嚨裏堵着一個很大的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進來的時候,森林讀了你。”年穗站起來,赤着腳走回洞口邊上,低頭看着那片黑色的深淵,“你知道森林讀到了甚麼嗎?”

楚雨臣沒有回答。

“它讀到了你的執念。那種執念不是愛,不是恨,是一種餓。你餓了很多年。從那個人死了之後,你就一直在餓。你喫不下任何東西,因爲你嘴裏全是那個人咳出來的血的味道。你睡不着覺,因爲你一閉眼就看見那個人縮成一團的姿勢。你走了幾千里路,不是爲了救他,是爲了救你自己。因爲你沒辦法帶着那個味道繼續活下去。”

年穗轉過身來,背對着洞口。熱風從他身後湧上來,把他的銀白色頭髮吹得向前飄,像一面蒼白的旗幟。

“你想要的不是精靈的血,不是心臟的汁液。你想要一個答案。那個人死的時候,你在不在場都無所謂。你真正不能原諒的,是你活下來了。”

楚雨臣站了起來。他的右手在發抖,但他沒有讓它停下來。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說。

“樹根告訴我的。”年穗說,“你要殺我嗎?”

楚雨臣彎腰撿起地上的刀。刀身上有灰白色的土,他用拇指抹掉了。刀身重新反射出綠光,冰冷的光。

年穗張開雙臂。他的胸口正中央,那根黑色的根鬚隨着心跳一伸一縮,像一個正在呼吸的傷口。他的身體在綠光下像一具被釘在解剖臺上的標本,每一根骨頭的位置都清晰可見,每一塊肌肉都在發抖。

“這個洞裏缺一樣東西。”年穗說。

“甚麼東西?”

“一個餓到甚麼都不在乎的人。幾百年來,森林一直在等這樣一個人。它讀每一個進來的人,讀到一個餓的,就把他引到我面前。前面來過的那些人,都不夠餓。他們看到我的血是黑的,就走了。”

年穗向前走了一步。楚雨臣後退了一步。

“你夠了。”年穗說,“你是森林等了幾百年的人。”

“你到底在說甚麼?”楚雨臣的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尖得像刀刮玻璃。

年穗伸出手,握住了楚雨臣拿刀的右手。他的手指扣在楚雨臣的手指上,把刀尖引向自己的胸口——不是心口的位置,而是那根黑色根鬚扎進去的地方。

“你把這裏切開,”年穗說,“把根鬚拔出來。我的心臟會碎。碎的時候會有最後一滴汁液從裂縫裏擠出來。那滴汁液不是血,是幾百年前留下來的最後一滴金色。它可以救一個人。死人不行,但快死的人可以。”

“你已經快死了。”楚雨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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