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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刑枷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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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枷2

第十一章刑枷2

“對。”楚雨臣說,“我選擇了讓那些孩子去死。你來找我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那你大可以回去告訴審判團,我確認。是我下的令。我殺了一百二十三個孩子。夠不夠絞死我?”

年穗把羊皮紙重新摺好,放回袍子內側的口袋裏。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拆解成了很多個細小的步驟:把紙對摺,對齊邊緣,塞進口袋,把口袋的蓋子按平。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

楚雨臣看着他做這些事,忽然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碎了一小塊。不是因爲他後悔了,不是因爲他覺得自己做錯了。而是因爲他看見年穗的手指在發抖。那隻右手食指,從進牢房就在發抖的那根手指,在按平口袋蓋子的時候抖得更厲害了,像一個在暴雨中拼命撐住傘的人。

“還有別的問題嗎?”楚雨臣問。

年穗擡起頭。他的眼眶沒有紅,臉上沒有任何淚痕,但那雙褐色的眼睛裏有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像冬天湖面上結了冰之後又下了一場雨,水和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冷。

“你記不記得我?”年穗問。

這個問題不在那張羊皮紙上。楚雨臣知道。年穗也知道。

牢房裏的空氣在這句話之後凝固了。油燈的火苗不再晃動,鐵鏈的鏽味停在了半空中,連石壁縫隙裏滲出的水珠都停止了滴落。楚雨臣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像有人在用拳頭敲一面鼓。

“記得。”他說。

年穗的身體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站在牢房門口的人絕對看不見。但楚雨臣看得見,因爲他一直在看。

“你記得甚麼?”年穗問。

楚雨臣閉上了眼睛。

他記得一條河。不是這座城邦裏的河,是另一條,在某個人們不需要鐵絲網和檢查哨就能自由行走的地方。河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年穗站在河水裏,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彎着腰在摸魚。他的頭髮是溼的,貼在臉側,水珠從下巴滴落,在河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圓。他摸到一條魚,舉起來給楚雨臣看,魚在他手裏掙扎,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年穗在笑。那種笑的弧度在楚雨臣的記憶裏已經模糊了,但他記得那個聲音。年穗的笑聲不大,像風鈴被風吹動時發出的那種細碎的、清脆的聲音。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在那個世界裏,他們沒有做過執政官和反抗軍。他們只是兩個在河邊摸魚的人。但那個世界不存在了。或者說,它從未存在過。它只是楚雨臣的腦子在漫長的黑暗中爲他製造的一個止痛劑。

他睜開眼睛。

“我甚麼都不記得。”他說。

年穗的嘴脣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不能被稱爲“動”,更像是一種收縮,像一片乾枯的葉子被風吹了一下,捲起來了一點,又展開了。

“好。”年穗說。

他把雙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垂回身體兩側。右手食指已經不抖了。

“我三天後來行刑。”年穗說。

楚雨臣的瞳孔縮了一下。“甚麼?”

“絞刑運行者需要在刑前得到囚犯的書面認罪。審判團指定的運行者是我。”年穗的聲音恢復了剛進牢房時的溫度,不高不低,沒有波瀾,像一面被重新壓平的湖,“我會在三天後的日出時分來提你。你可以選擇走上去還是被拖上去。”

年穗轉身,朝牢門口走去。他的白袍在地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灰色痕跡,是稻草碎屑和灰塵留下的。他走到門口,握住鐵門的邊緣,準備把它拉上。

“年穗。”楚雨臣在身後叫他。

年穗停住了。他沒有回頭。

“你當時在東區十七巷。”楚雨臣說。

年穗的手握緊了鐵門邊緣。鐵門上生了一層薄鏽,鏽粉沾在他白色的手指上,像血。

“那天的情報說十七巷裏有至少兩百個反抗軍成員。那個情報是我派人放給你的。”楚雨臣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已經歸檔的文檔,“我知道你會跟着那條情報走。我知道你會出現在十七巷。我的目的是燒死你。那三百二十個平民,包括那一百二十三個孩子,是我爲了讓你不懷疑那條情報的真實性而額外付出的成本。”

年穗終於轉過了身。

他的臉在那盞油燈的光照下呈現出一種楚雨臣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徹底掏空之後的平靜,像一口乾了幾百年的井,連回聲都沒有了。

“我知道。”年穗說。

楚雨臣的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放的那條情報有一個漏洞。你說十七巷的地道出口在東邊的枯井裏。但十七巷的地道出口在西邊的垃圾站。那個地道是我帶人挖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有幾個出口。”年穗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我收到情報的時候就知道那是假的。但我還是去了。因爲我需要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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