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刑枷3 (2/2)
年穗拉動了槓桿。
踏板從楚雨臣腳下消失。他的身體在重力的牽引下向下墜落,麻繩在瞬間繃緊,發出一聲沉悶的、像弓弦被拉開的聲音。他的頸骨在那一聲響中碎裂了。不是斷裂,是碎裂。碎裂的聲音通過骨骼傳到他自己的耳朵裏,像一扇門在很遠的地方被用力關上。
他沒有感到疼痛。頸骨斷裂的瞬間,所有從大腦通往下肢的信號都被切斷了。他的身體在繩子上輕輕搖晃,像一隻被掛在鉤子上的、剛剛宰殺完畢的牲畜。他的眼睛還睜着。褐色——不,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楚雨臣的眼睛是黑色的。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最後的幾秒鐘裏看着年穗,裏面沒有恨,沒有愛,沒有請求,沒有原諒。只有一種很單純的、像新生兒一樣的空。
然後那雙眼睛裏的光滅了。
年穗站在絞刑架旁邊,手還放在槓桿上。他沒有鬆手。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槓桿的末端,指節白得像骨頭。他的臉朝着楚雨臣的方向,但他甚麼也沒有在看。
廣場上的人羣開始移動。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鼓掌,有人跪下來祈禱,有人轉身離開。那個抱着孩子畫像的老婦人走到絞刑架下面,擡頭看着楚雨臣懸在半空中的身體,把畫像舉高了一些。她嘴脣翕動了幾下,然後收回畫像,抱在懷裏,低着頭走了。
人羣散了。
廣場空了。
晨光從東邊的屋頂後面漫上來,鋪滿了整個廣場。絞刑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石板地上,像一根黑色的指針,指向楚雨臣身體垂落的方向。
年穗還站在絞刑架旁邊。他的手指終於從槓桿上鬆開了。他把手收回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裏有槓桿上的鏽跡,深紅色的,和三天前鐵門上的鏽粉一樣。他用拇指去擦那些鏽跡,擦不掉。鏽跡嵌進了掌紋裏,像一條條細小的紅色河流。
他轉過身,朝廣場外面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很穩,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完全相同。像一個在量距離的人,或者一個在丈量自己還剩多少力氣的人。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小,很輕,像甚麼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石板地上,碎了。
他沒有回頭。
那是楚雨臣的一隻鞋。從繩子上晃掉了一隻鞋。鞋落在絞刑架的正下方,鞋底朝上,鞋面上有一個破洞,是楚雨臣在牢房裏穿着它走了一百二十天磨出來的。
年穗繼續走。他沒有停。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右手食指又開始抖了。從絞刑架到廣場出口,從廣場出口到街巷,從街巷到河岸,從河岸到那棵他們已經不記得的、只存在於某個不存在的世界裏的樹下面。他的食指一直在抖。
像一個人在最安靜的地方,爲另一個人打着無人能懂的手語。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