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海潮音1 (1/2)
海潮音1
第十六章海潮音1
楚雨臣的船是一艘用了十二年的舊漁船。
船底刷了三層桐油,還是漏水。每次出海前他要用麻絮和瀝青堵一遍板縫,堵完了坐進船艙,水從腳底板下面滲上來,涼絲絲的,剛好沒過他的腳踝。他不怕水。他在海上活了三十四年,比他父親多活了二十年,比他祖父多活了二十五年。他家三代都是漁夫,三代都死在海里。祖父被浪捲走了,屍體三天後漂回來,肚子脹得像一面鼓。父親出海後再沒回來,連漂都沒漂回來。
楚雨臣知道自己遲早也會死在海上。他不在乎甚麼時候。
這個月他一條魚都沒打到。
不是他手氣不好。是海被封了。三個月前,東邊的礁石羣附近沉了一艘官船,官府說是漁民在那一帶布了太多漁網,纏住了官船的螺旋槳。真相沒人知道,但禁令下來了。東起黑礁,西至白沙灘,方圓四十里的海面禁止捕魚。違者沒收船隻,杖八十,流放北疆。楚雨臣的漁場正好在那片海域的正中央。他打了二十年的魚,熟悉那片海底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窩魚羣。現在他不能去了。
他試過往西走。西邊的海水渾濁,魚少,打一天只夠喂自己。他試過往北走。北邊風大,浪高,他的舊船在北浪裏像一片樹葉,翻了兩次,他游回來兩次。他也試過往南走。南邊是官港,停着十幾艘大船,他剛靠近就被巡邏船趕了出來。
他被困住了。
禁令發佈的第十七天,楚雨臣在凌晨三點出了海。他把船劃出了港口,往東走。不是去捕魚,是去看一眼。他想看看那片被封鎖的海現在是甚麼樣子。海面很平,沒有風,月亮掛在頭頂,把海水照得像一塊黑色的綢緞。他劃了兩個小時,到了黑礁附近。水面上甚麼都沒有,只有月光和偶爾躍出水面的飛魚。
他把槳收進船艙,坐在船頭,點了一根菸。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歌聲。
不是人的聲音。人的聲音有氣息,有停頓,有換氣時的吸氣聲。這個聲音沒有停頓,像一根線從水下面穿上來,穿過船底,穿過他腳下的木板,穿進他的耳朵裏,一直往腦子裏面鑽。那個旋律很簡單,只有幾個音反覆纏繞,像一個人在原地轉圈。歌詞他聽不懂,不是這片海域的任何一種語言。音節很短,很碎,像水珠落在燒紅的鐵板上,嘶嘶地響,然後蒸發。
楚雨臣把煙掐滅了。
他趴在船舷上,把頭探出船外。月光照着海面,能看見水下三尺左右的東西。甚麼也沒有。魚都沒有。但那個聲音還在。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船正下方傳來的。就在他的船底下面。
他把手伸進水裏。
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間,那個聲音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突然就沒了。海面重新變得很安靜,安靜到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他等了一會兒,甚麼也沒發生。他把手收回來,重新點了一根菸。煙抽到一半,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更近,不是從船下面,是從船舷外側,離他伸出去的手臂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猛地轉頭。
月光下,一張臉浮在水面上。
那張臉太近了。近到楚雨臣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滴水珠。臉是蒼白的,不是死人的那種灰白,是一種透光的、像貝殼內壁一樣的白。額頭飽滿,顴骨不高不低,下頜線條很乾淨,像用刀削出來的。嘴脣是淡紫色的,像被凍了很久之後留下的顏色。但那雙眼睛——楚雨臣往後縮了一下。褐色的,外緣有一圈很深很深的紋路,像漩渦,像黑洞周圍被扭曲的光。中心處有一點金色,很小,很亮,像一根針尖在燭火上燒紅了之後刺進了琥珀裏。
那雙眼睛看着他。
沒有眨眼。
楚雨臣的手指摸到了船槳。他把船槳從水裏提起來,橫在自己和那張臉之間。那張臉沒有動。他往船槳下面看,看見了那張臉以下的部分。脖子,肩膀,然後是一片一片的、緊貼着身體的鱗片。鱗片的顏色從墨綠到深藍,從深藍到黑,在不同的光線下像油一樣變換着顏色。鱗片下面是一條很長的尾巴,尾巴的末端在水面下輕輕擺動,幅度很小,像鐘擺。
人魚。
楚雨臣聽老漁夫講過。說海底下有人魚,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會用歌聲把人引到海里去。老漁夫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裏叼着菸斗,眼睛眯成一條縫,把煙噴出來,說這是騙小孩的。他父親也說過,說他在海上見過一次,是一隻比船還大的東西從船底下游過去,掀起的浪差點把船打翻。他母親說那是鯨魚。他父親說鯨魚沒有手。
楚雨臣沒想到人魚會長這個樣子。
他以爲人魚會是美的。老漁夫故事裏的人魚都是美的,美到讓人忘了自己在海上,美到讓人心甘情願跳進水裏。但眼前這個人魚不是美。他是另一種東西。他的臉讓你想盯着看,但不是因爲好看,是因爲你在他臉上找不到任何表情。他不是在看你,他是在讀你。那雙褐色眼睛像兩把很鈍的刀,一下一下地刮你的皮,刮到最底下,刮到你藏得最深的那塊骨頭。
楚雨臣開口了。他的聲音在海面上彈了一下,被空曠吞掉了。
“你是來害我的?”
人魚沒有回答。他的嘴張開了一點,楚雨臣看見了那排牙齒。不是人的牙齒。人的牙齒是平的,他的牙齒是尖的,每一顆都像一根很小的釘子,上牙和下牙合在一起的時候,像兩排捕獸夾的齒。
人魚把右手從水裏擡起來。他的手指之間連着透明的蹼,手指在水面上張開,蹼被撐開,像一把很小的傘。他用那隻手做了一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從自己的喉嚨上橫着划過去。
他不會說話。
楚雨臣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鐘。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事——他把船槳放下了。
“你能聽懂我說話?”楚雨臣問。
人魚點了一下頭。他的頭髮在水面上漂着,黑色的,很長,像一團被海水泡散了的墨。他的臉在月光下變得更白了,白到能看見太陽xue下面那根細小的藍色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