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神祭3 (1/3)
河神祭3
第十五章河神祭3
但年穗的手一直放在他心口上,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那種溫度讓他知道自己是在說自己。
年穗用手勢說:“你還想回去嗎?”
楚雨臣說:“回哪?”
年穗說:“山那邊。”
楚雨臣想了一會兒,說:“不想。”
年穗把手從他心口上擡起來,摸了摸他的臉。他的手指從楚雨臣的眉毛摸到鼻樑,從鼻樑摸到嘴脣,從嘴脣摸到下巴。他摸得很仔細,像一個盲人在辨認一件東西。摸完之後他把手收回去了,翻了個身,背對着楚雨臣,蜷成一團。
楚雨臣從後面抱住他。年穗的身體縮在他懷裏,像一隻被河岸的石頭圍住的水潭。他們的心跳隔着兩層皮肉和一層肋骨,一個快一個慢,但慢慢地,快的那一個被慢的那一個帶慢了,像兩條匯合的河流,流速不同,但水面是平的。
那個冬天是鹿角部落幾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雪下了整整一個月。河面的冰從一指厚凍成了一臂厚,連早上用石頭砸都砸不開了。年穗每天早晨還是去河邊,跪在青石板上,但沒有水可以浸手了,他只能把手放在冰面上。冰比水冷得多,他的手從通紅變成青紫,從青紫變成白色。白色的手指像用蠟做的,沒有溫度,沒有感覺。
楚雨臣不許他再去了。
年穗搖頭。他用手勢說:“河神要祈禱。不祈禱,河水會生氣。”
“河水已經凍住了。”楚雨臣說。
“凍住了也是河。”
楚雨臣攔不住他。每天早上年穗還是去河邊,把雙手放在冰面上,閉上眼睛,嘴脣翕動。楚雨臣站在他身後,看着他的手指從白色變成黑色。不是凍傷,是凍壞。食指的第一節變成了黑色,第二節變成了紫色,第三節還是白的。楚雨臣把年穗的手從冰面上扯下來,用自己袍子的下襬裹住,抱在懷裏暖。年穗的手在他的懷裏像個冰塊,怎麼暖都暖不熱。
春天來了。
雪化了,河面的冰裂了。大塊大塊的冰順水而下,互相撞擊,發出巨大的咔嚓聲。年穗站在河邊看着那些冰往下游漂,他的右手食指已經保不住了。祭司來看過,用石刀把壞死的部分切掉了,傷口用燒紅的鐵片燙了一下止血。年穗在祭司切他手指的時候沒有出聲,全程沒有出聲。他不能出聲。他只能在心裏喊,喊給河神聽。
楚雨臣在切手指的那個下午,跪在部落外面的一棵大樹下,用拳頭砸樹幹,砸到皮開肉綻,骨頭露出來。他沒有哭,但他的嗓子啞了。他啞了很久,久到部落裏的人以爲他變成了啞巴。
年穗失去了右手食指,但他的左手還是好的。他改用左手做手勢,動作比以前慢,但更準,像一個被迫換了手寫字的人,反而寫得比以前更認真。
他用左手告訴楚雨臣:“不疼了。”
楚雨臣說:“你騙我。”
年穗用左手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騙你是爲了你好”。
這是年穗第一次跟他開玩笑。楚雨臣沒有笑。年穗看着他,然後自己笑了。那個笑容比他失去食指之前的所有笑容都大,嘴角咧開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的牙齦有一點紅,笑起來的時候上脣捲起來,露出牙齦的那條線。楚雨臣看着這個笑容,胸口那顆燒紅的石頭突然炸開了,碎成無數塊,每一塊都扎進他的血管裏、骨頭裏、五臟六腑裏,扎得他整個人都在抖。
他伸手把年穗拉進懷裏,抱得很緊,緊到年穗的肋骨在他胸口硌出印子。年穗沒有掙扎,他把臉埋在楚雨臣的肩窩裏,左手抓着楚雨臣後背的衣服,指甲嵌進粗麻布裏,像一隻落水的人抓住岸邊最後一根樹枝。
那個春天,河水漲得比往年都大。
不是普通的漲水,是洪水。山上的雪化得太快,水一下子湧進河道,河道裝不下,就漫上了岸。河邊的青石板被淹了,小屋被淹了一半,水從門洞裏灌進去,把火塘澆滅了,把竹架上的陶碗衝下來,摔碎了好幾個。年穗站在水裏,把沒碎的碗一隻一隻撈起來,抱在懷裏。楚雨臣衝進去把他拉出來,水已經沒過了年穗的膝蓋。
族長召集了全族的人。她說:“河神生氣了。”
沒有人反駁。所有人都看着年穗。年穗站在人羣外面,懷裏抱着那幾只陶碗,頭髮溼了貼在臉上,衣服溼了貼在身上,水從他腳下流出來,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他的右手缺了一根食指,左手抱着碗,嘴脣是紫色的,臉是灰色的。
“河婚不潔了。”祭司說。祭司是一個乾瘦的老頭,穿着用魚皮縫的袍子,脖子上掛着一串河螺殼。“河婚的屋子進了外人。河婚的身子被人碰了。河神知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楚雨臣。
楚雨臣站在人羣中間,沒有躲,沒有低頭,沒有否認。
族長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碰了河婚?”
“是。”
“你進了他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