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海潮音2 (1/2)
海潮音2
第十七章海潮音2
他沒有握住楚雨臣的手,只是讓指尖碰着指尖,像兩個人之間隔着一條很窄的河,河面只夠放下一根手指。
“你叫甚麼?”楚雨臣問。
人魚把另一隻手從水裏擡起來。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做手勢,很慢,一遍,兩遍,三遍。楚雨臣看不懂。人魚把他的手從水裏拉出來,放在楚雨臣的掌心裏,用食指在他的掌心上寫字。筆畫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進木頭裏的字。
年穗。
“年穗。”楚雨臣唸了一遍。
人魚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然後重新變平。
楚雨臣把年穗從碼頭下面的縫隙裏帶回了家。
他家在漁港最西邊,一間用舊船板搭的房子,屋頂壓着幾塊石頭,怕被颱風吹跑。屋裏一張木板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竈臺。竈臺上永遠煮着魚湯。楚雨臣找了一個木盆,在盆裏裝了海水,把年穗放進盆裏。年穗的尾巴太長,盆放不下,尾巴尖搭在盆沿上,尾鰭上的薄膜在空氣中微微顫抖,像蝴蝶的翅膀。
年穗在盆裏待了三天。
楚雨臣每天給他換海水,用小船去港外打回來,一桶一桶地拎。年穗不喫東西。楚雨臣把小魚剁碎了放在他面前,他不碰。把蝦剝了殼遞到他嘴邊,他轉過臉去。楚雨臣問他喫甚麼,年穗用手指在他手心裏寫了幾個字。
“你喂的,我都喫。”
楚雨臣把一塊黑麪包掰碎了泡在水裏,年穗吃了。他吃麪包的樣子不像魚,像人。他把麪包碎含在嘴裏,嚼很久,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很用力,像在吞一塊石頭。
第三天的夜裏,年穗從盆裏出來了。
楚雨臣被一個聲音吵醒。不是歌聲,是鱗片刮過木板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看見年穗躺在他牀邊,尾巴從牀尾垂下去,拖在地上。年穗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得像潑了一攤墨。他的臉上有淚痕。
楚雨臣沒有問他爲甚麼哭。他伸出手,放在年穗的臉旁邊。年穗把臉轉過來,臉頰貼着楚雨臣的掌心,涼涼的,溼溼的。他的睫毛掃過楚雨臣的指縫,癢。
那天晚上,楚雨臣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那片被封的海。不是爲了打魚,是爲了帶年穗回去。年穗不屬於這個木盆,不屬於這間破屋子,不屬於碼頭下面的縫隙。年穗屬於那片黑水,屬於那些沉船和暗礁,屬於那個月光照不透的、更深的黑暗。楚雨臣不知道他爲甚麼這麼確定,但他就是確定。
第四天夜裏,他把年穗抱進漁船。年穗的身體很輕,比他想象的要輕得多,像抱着一捆溼衣服。他把年穗放進船艙,蓋了一張麻布,然後划槳出海。
月亮很好,風很好,海面平得像一面鏡子。巡邏船的位置他知道,每天夜裏的換班時間他摸得一清二楚。他從兩艘巡邏船之間的縫隙穿過去,沒有燈,沒有聲音,只有槳葉切開水面時發出的細小的嘩啦聲。
兩個小時,他到了黑礁。
年穗從船艙裏探出頭來。他看了看四周的海面,然後從船裏滑進了水裏。入水的瞬間,他的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的水花落在楚雨臣的臉上,鹹的。年穗在水裏轉了一個圈,游回來,趴在船舷上,看着楚雨臣。
他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表情。不是高興,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原始的、像動物認出了自己領地之後的那種緊繃的、微微顫抖的專注。
年穗把手伸給楚雨臣。
楚雨臣看着那隻手。手指張開着,指間的蹼在月光下透明得像一層冰。那隻手在等他。
“你要我下去?”楚雨臣問。
年穗點了一下頭。
楚雨臣看了看海面。黑色的,看不見底。他從小在海邊長大,從三歲就會游泳,能在水裏憋氣兩分鐘。但他從來沒有在夜裏潛過這片海。這片海的深處有暗流,有礁石,有不知道多大的魚。老漁夫說海底有洞,洞裏有東西,東西會喫人。
他從船舷上翻了下去。
水很涼。不是那種讓人打哆嗦的涼,是一種很乾淨的、像被過濾過的涼。他睜開眼睛,海水蟄得眼球發酸,但他看見了。月光通過水麪照下來,把海水照成一種墨綠色的、半透明的顏色。他能看見水下三尺、五尺、十尺。越往下越黑,但在他能看見的那十尺範圍內,有東西。
魚。很多魚。他在漁場被封之前都沒見過這麼多魚。它們從他身邊游過去,不躲他,像他是一塊石頭。銀色的鱗片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一下,像無數顆很小很小的流星從他眼前劃過。
年穗在他身邊遊着。年穗在水裏的姿態和在岸上完全不同。在岸上他是笨拙的、僵硬的、隨時會幹死的。在水裏他是流暢的、輕盈的、像一段被風捲起的絲綢。他遊在楚雨臣身邊,尾巴擺動一次就能滑出去很遠,但他沒有遊遠。他保持在楚雨臣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像一顆衛星。
年穗往下游了。
楚雨臣跟着他。他憋着氣往下潛,十尺,二十尺,三十尺。耳膜開始疼,他嚥了一下口水,疼痛緩解了一點。光線越來越暗,墨綠色變成了深灰色,深灰色變成了黑色。到了四十尺的時候,他甚麼都看不見了。但他沒有停,因爲年穗的手握着他的手。那根冰涼的、帶着蹼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牽引着他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