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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海潮音3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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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音3

第十八章海潮音3

然後年穗鬆開他的手,轉身遊進了那道裂縫。暗紅色的光吞沒了他。楚雨臣看見他的尾巴在裂縫邊緣擺動了一下,尾鰭上的薄膜在光的照射下變成了透明的紅色,像一片被燒薄的銅。然後甚麼都沒有了。裂縫還在,光還在,年穗不在了。

楚雨臣在裂縫外面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在水下是沒有時間概念的。他只有那口氣。年穗給他的那口氣還在他肺裏,暖暖的,腥甜的,像一條活的蟲在他胸腔裏蠕動。他等着。他的手指抓着裂縫邊緣的石頭,石頭的邊緣很鋒利,割開了他的掌心,血從傷口裏飄出來,在海水裏慢慢散開,像一朵很小的紅色的花。

那朵花沉進了裂縫裏。

裂縫裏的光變亮了。暗紅色變成了鮮紅色,鮮紅色變成了橙色,橙色變成了金色。光從裂縫裏噴湧而出,像有人在地底下點了一把火。楚雨臣被那道光刺得閉上了眼睛。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歌聲,不是人魚的呼喚,是一種低沉的、從地殼深處傳來的轟鳴,像大地在嚥氣。

然後光滅了。

裂縫合上了。

楚雨臣睜開眼睛。裂縫不見了。海底是完整的、平滑的、沒有裂痕的。年穗不見了。

他浮上去了。

他的手從裂縫邊緣鬆開了,身體被水的浮力託着往上走。穿過黑暗,穿過深灰色,穿過墨綠色。他的頭露出水面的那一刻,月亮還在,風還在,船還在。他爬上了船,趴在船艙裏,把肺裏那口氣吐了出來。那口氣從嘴裏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串很小的氣泡,氣泡在月光下是金色的,每一顆都像一粒發光的沙子。它們飄了一會兒,碎了。

楚雨臣在船上躺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坐起來了。海面上甚麼都沒有。沒有巡邏船,沒有魚,沒有黑礁。黑礁不見了。那片海域變成了一片開闊的、平靜的、沒有任何標記的水面。他拿起槳,劃了回去。

他劃了一整天。

回到家的時候天又黑了。他走進屋,木盆還在,盆裏的海水還在,但盆底有一層細小的、白色的碎片。他把那些碎片從水裏撈出來,放在掌心裏。碎片的表面是光滑的,微涼的,像骨頭,像牙齒,像月亮碎掉之後落在海底的東西。他把它們放在竈臺上,排成一行。

然後他坐下來,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對着那個空木盆。

他坐了三天。

三天裏他沒有喫東西,沒有喝水,沒有出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竈臺上的白色碎片,看着盆裏的海水。海水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是灰塵和油脂落上去之後形成的。他用手指把那層膜戳破了,水底下甚麼都沒有。

第四天,他站起來,走到碼頭。

碼頭上有幾個漁民在補網。他們看見楚雨臣,問他這幾天去哪了。楚雨臣沒有回答。他走到碼頭盡頭,站在水泥墩子上,往下看。水泥墩子和水面之間的那道縫隙還在,但縫隙裏甚麼都沒有,只有海蟑螂在爬。

他站了一會兒,跳了下去。

水很涼。他沒有憋氣,沒有掙扎。他張開嘴,讓海水灌進他的喉嚨、他的肺、他的胃。水是鹹的,苦的,冷的。他的身體往下沉,腳踩到了海底的泥沙。他把眼睛睜開,水很渾,甚麼都看不見。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摸到了石頭,摸到了貝殼,摸到了一根很細的、像骨頭一樣的東西。他把那根東西攥在手裏,閉上了眼睛。

那根東西在他掌心裏慢慢變暖了。

不是從外面變暖,是從裏面。像一個很小很小的、藏在那根骨頭深處的火種,在他掌心的溫度裏被喚醒了。它開始發光。很弱的光,乳白色的,像一顆珍珠。光從楚雨臣的指縫間漏出來,照亮了他手邊很小的一片海底。在那片光裏,他看見了沙子,看見了碎石,看見了一隻很小的、白色的海螺。

那隻海螺裏有一隻寄居蟹。寄居蟹被光驚醒了,縮了一下,又慢慢探出頭來。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小,像兩個針尖。它看了看光,又看了看楚雨臣,然後縮回了殼裏。

楚雨臣鬆開手,把那根發光的骨頭放在了海底的沙子上。光還亮着,但比剛纔弱了一點。他轉過身,朝水面上游去。

他浮出水面的時候,碼頭上有幾個人在喊他。他游到岸邊,爬上去,渾身溼透了。他坐在碼頭邊沿,把鞋裏的水倒出來,擰乾衣服下襬的水。旁邊一個老漁夫遞給他一根菸,他接了,點上,吸了一口。

“你剛纔在水底下撿到甚麼了?”老漁夫問。

楚雨臣把煙從嘴裏拿下來,看着菸頭的火光在風中明滅。紅色的光,一點一點的,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在閃。

“甚麼都沒有。”他說。

他把煙抽完了,站起來,走回家。竈臺上的白色碎片還在,擺成一排。他把它們攏在一起,放進一個陶罐裏,蓋上蓋子,把陶罐放在牀底下。

那天夜裏,他躺在木板牀上,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海底最深處傳上來的。不是歌聲,是一種更簡單的聲音。三下。篤,篤,篤。像骨頭敲在骨頭上。

他從牀上坐起來。

屋裏沒有別人。陶罐在牀底下,蓋子蓋得好好的。他躺回去。那三聲響在他的腦子裏來回撞,像三顆石子扔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井,過了很久很久,才聽見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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