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糖果屋1 (1/2)
糖果屋1
第十九章糖果屋1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沒有名字的森林裏,有一座沒有門的城堡。
城堡是灰色的,灰到和天空分不清界限。晴天的時候它像一朵快要下雨的雲,陰天的時候它像一塊長在地上的石頭。沒有人記得城堡是誰建的,也沒有人知道城堡裏面有甚麼。地圖上沒有它,故事裏沒有它,連風都繞着它走。
楚雨臣是被一隻鳥帶到這裏來的。
那隻鳥是白色的,但很髒,翅膀上的羽毛掉了好幾根,飛起來歪歪斜斜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在風中掙扎。它落在楚雨臣的肩膀上,啄了啄他的耳朵,然後朝一個方向飛去。飛一段,停下來等他,等他走近了,再飛一段。它帶他走了三天三夜,穿過了沼澤、荊棘和一片會唱歌的毒蘑菇林。第三天黃昏,鳥落在了城堡的牆頭上,不再飛了。
楚雨臣推了推城堡的門。門是鐵的,生滿了鏽,但沒有鎖。門自己開了,發出一聲很長的、像嘆息一樣的呻吟。
城堡裏面是空的。
很大的大廳,很高的穹頂,很長的走廊。但沒有傢俱,沒有掛毯,沒有燭臺,沒有人。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灰是白色的,像骨灰。楚雨臣的腳印踩在灰上,每一個都很深,像一個一個的墓xue。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大廳裏來回彈跳,從這面牆彈到那面牆,從天花板彈到地面,彈了七八次才慢慢消失。
他走過了大廳,走過了走廊,走過了旋轉的石梯。石梯很長,轉了很多個彎,每一級臺階的高度都不一樣,有的很矮,有的很高,走起來像在爬一座設計得很糟糕的山。石梯的盡頭是一扇很小的門,圓形的,像一面鼓。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鑰匙孔。楚雨臣把眼睛湊到鑰匙孔上往裏看。
裏面是一間很小的房間。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樣東西。
一個玻璃罩子。罩子裏面站着一個人。
楚雨臣推門進去了。
門沒有鎖。或者說,鎖本來就是壞的。他只是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他走到桌子前面,低頭看玻璃罩子裏面的人。
很小。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不是侏儒,不是孩子,是一種被縮小的、被壓扁的、被關在玻璃罩子裏太久太久以至於忘記了怎麼長大的小。他的身高大概只有楚雨臣的前臂那麼長,身體的比例是成年人的比例,但尺寸是玩偶的尺寸。他穿着一件深紅色的外套,外套上鑲着金色的紐扣,紐扣很亮,像是剛擦過的。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梳得很整齊,從中間分開,貼在臉的兩側。他的臉上有表情——一個固定的、不變的、被畫上去的表情。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眼睛彎成的弧度剛好,臉頰上兩個淡淡的紅點位置剛好。
他是一個木偶。
或者不是一個木偶。楚雨臣湊近了看。他的皮膚不是木頭,不是陶瓷,是一種透明的、像樹脂一樣的東西。在皮膚下面,他看見了齒輪。很小的齒輪,一個挨着一個,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個身體。齒輪是黃銅做的,在玻璃罩子裏微微發着光。胸口的正中央有一個發條孔,鑰匙不在上面。
他閉着眼睛。
楚雨臣把玻璃罩子掀開了。
罩子拿掉的瞬間,空氣裏多了一種聲音。很細,很高,像一隻蚊子在很遠的地方飛。然後那個聲音變大了,變成了齒輪轉動的聲音。咔嗒,咔嗒,咔嗒。從胸口傳出來,從手臂傳出來,從腿上傳出來,從脖子傳上來,從下巴傳上來,從嘴脣傳上來。
嘴脣動了一下。然後眼睛睜開了。
褐色的。虹膜外緣有一圈更深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中心處有一點金色,很小,很亮,像黃銅磨成的粉。那雙眼睛看着楚雨臣,但裏面沒有光。不是死了的那種沒有光,是從來沒有過光的那種沒有光。像一個剛被按下啓動鍵的機器,攝像頭已經打開了,畫面已經傳過來了,但處理圖像的芯片還沒有開始工作。
楚雨臣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那個小人兒的肩膀。
小人兒動了一下。他的頭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轉過來,像一個被手動轉動的攝像頭。他的嘴脣動了一下,兩次,三次。然後一個聲音從他的身體裏傳了出來。不是從嘴裏,是從胸腔裏。那個聲音是金屬的,帶着齒輪摩擦的雜音,像一臺很久沒有被使用過的留聲機。
“你好。我叫年穗。你叫甚麼名字?”
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沒有語調,沒有情緒。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完全相同,像一個節拍器在打拍子。
楚雨臣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沒有收回來。
“楚雨臣。”他說。
年穗的齒輪響了幾聲。咔嗒,咔嗒,咔嗒。然後他的嘴脣又動了。
“你好。我叫年穗。你叫甚麼名字?”
“楚雨臣。”他又說了一遍。
咔嗒。咔嗒。咔嗒。
“你好。我叫年穗。你叫甚麼名字?”
楚雨臣把手收回來了。年穗的齒輪還在響,嘴脣還在動。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不會停。他永遠不會停。因爲他的進程就是這樣寫的。你給他一個輸入,他給你一個輸出。輸入是甚麼不重要,輸出永遠是一樣的。他不是一個會學習會改變的NPC。他是一個被設置好的、死板的、永遠不會超出腳本的木偶。
楚雨臣在玻璃罩子旁邊蹲下來。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和年穗面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