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糖果屋2 (2/2)
然後年穗的身體開始裂開了。
不是從那個發條孔開始裂的。是從他的指尖開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變成了碎片,碎片是金色的,像秋天的落葉。然後是他的手掌,他的手臂,他的肩膀。每一塊碎片在離開身體的瞬間都變成了一片很小很小的、金色的花瓣。花瓣在空中旋轉着,飄着,落在楚雨臣的頭髮上、肩膀上、手心裏。年穗的臉是最後裂開的。嘴角還在上揚,眼睛還在彎着,臉頰上那種被光照着的顏色還在。那雙褐色的眼睛看着楚雨臣,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眼眶裏面變成兩個金色的、空空的洞。
最後一片花瓣落下來的時候,楚雨臣的手心裏只剩下一把鑰匙。
發條鑰匙。黃銅的,很小,很亮。鑰匙的柄上刻着兩個字。不是年穗的名字。是另一個名字。是楚雨臣的名字。
楚雨臣站在森林和草原的交界處,手裏握着一把鑰匙。他的掌心上有花瓣,金色的,很薄,像蟬翼。風從草原上吹過來,把花瓣從他手心裏吹走了。花瓣在空中飄了一會兒,越飄越高,越飄越遠,飄到森林上空,像一羣金色的鳥在遷徙。它們飛過了城堡,飛過了毒蘑菇林,飛過了沼澤,一直飛到森林的最深處,然後落下來,落在了一條幹涸的小溪裏。溪水是乾的,但花瓣落下去的時候,溪底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水。水是甜的。
楚雨臣在交界在線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他身後走到他對面,從東邊走到西邊。久到他的手從張開變成握緊,從握緊變成鬆開。他最後看了一眼森林深處那座灰色的城堡,然後轉身走向草原。
他沒有回頭。
他把那把鑰匙放在了左胸的口袋裏,貼着心臟。鑰匙很涼,隔着襯衣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它的形狀。很小,很硬,很鋒利。它硌着他的皮膚,像一根刺,像一顆釘進去就拔不出來的釘子。他走一步,它扎他一下。再走一步,再扎一下。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走到草原的盡頭,走到河的岸邊,走到村子的入口。他一直走,一直沒有把它拿出來。他可以讓它不扎他的。只要把它扔掉,或者換一個口袋。但他沒有。
他把它留在了那裏。
河對岸的村子裏有人在生火做飯,煙囪裏冒着煙,炊煙是白色的,直直地升上去,在天上散開。楚雨臣站在河邊,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洗了洗臉。水很涼,涼得像齒輪停止轉動之前最後那一圈的溫度。他擡起頭,看着對岸的村子。他不認識那裏的任何人,沒有人認識他。他可以走過去,找一個地方住下來,種地,打魚,活着。他一直可以活着。
他站起來,把左胸口袋裏的鑰匙摁了一下,讓它扎得更深一點。然後他邁進了河水裏。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