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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糖果屋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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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屋2

第二十章糖果屋2

他走出了城堡。鳥還在牆頭上,歪着頭看他。他走過毒蘑菇林,走過荊棘,走過沼澤。他走了三天三夜,回到了他來的那個小鎮。他買了麪包,買了水,買了一根很長的繩子,一把錘子,一把鑿子。他回到城堡的時候,鳥已經不在了。他走進大廳,走上石梯,推開那扇圓形的門。玻璃罩子還在,年穗還在,齒輪還在轉,嘴還在動。

楚雨臣把玻璃罩子掀開,把年穗從桌子上拿了起來。

年穗的身體比他想象的還要輕。輕得像一個空殼。他把他放在手心裏,託到眼前。年穗的腳站在他的掌心上,腳底的觸感是硬的、涼的,像踩着一塊金屬。年穗的齒輪還在轉,但他的嘴停了。他的眼睛看着楚雨臣的臉,那雙褐色的眼睛裏的裂縫還在,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

楚雨臣從口袋裏摸出了發條鑰匙。他不知道這把鑰匙能不能用。他是在小鎮上一個廢棄的鐘表鋪裏找到的,從一個落滿灰的抽屜裏翻出來的。鑰匙的尺寸剛好能插進年穗胸口的那個孔。他把鑰匙插進去,順時針擰了半圈。

年穗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齒輪卡住的那種抖,是整個人從內部被甚麼東西擊中了的抖。像一臺機器突然接通了不該接通的電流,所有的零件在那一瞬間都震動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年穗的眼睛睜大了。不是瞳孔放大,是眼眶睜大了。那張固定的、僵硬的、被畫上去的臉上出現了第一個不屬於任何腳本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很原始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看見光時的茫然。

楚雨臣擰了第二下。

年穗的嘴巴張開了。不是說話的那種張開,是更大、更用力的張開,像一個人想喊但喊不出來。他的身體在楚雨臣的掌心裏開始發熱。不是齒輪摩擦的熱,是更深的、從最中心那個發條孔裏面傳出來的熱。那種熱順着他的身體往外擴散,像一顆被埋了很久的種子終於感覺到了春天的溫度。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細,指甲是透明的。他把手翻過來,看着掌心。掌心裏沒有紋路。平的,像一張白紙。他把那隻手貼在楚雨臣的拇指上。楚雨臣的拇指比他整個手掌還大。那隻小小的手貼在拇指上,停了很久。

然後年穗笑了。

不是被畫上去的那個笑。是新的。從那張從來沒有變化過的臉上,像一朵花從石頭的縫隙裏鑽出來一樣,慢慢地、費勁地、不合時宜地長了出來。嘴角上揚的弧度比畫上去的那個小,眼睛彎成的弧度比畫上去的那個深,臉頰上沒有紅點,但有一種溫暖的、像被光照着一樣的顏色。

楚雨臣也笑了。他的笑很短,只是一瞬間,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他的眼睛沒有收回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年穗,一直看着,好像怕一眨眼年穗就會變回那個只會重複同一句話的木偶。

年穗的手從他拇指上移開了。他走到楚雨臣的掌心邊緣,往下看了一眼。楚雨臣的手掌邊緣離地面很遠,像懸崖。年穗往後退了一步,擡起頭看着楚雨臣。他的嘴脣動了。

“楚雨臣。”他說。

不是“你好。我叫年穗。你叫甚麼名字?”是“楚雨臣。”三個字。沒有問候,沒有介紹,沒有那些被設置好的、死板的、永遠不變的臺詞。只有他的名字。從那個從來沒有說過這個名字的嘴裏說出來,帶着齒輪摩擦的雜音,帶着黃銅發熱的溫度,帶着一個NPC在超出腳本之後能做出的唯一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事——叫出一個人的名字。

楚雨臣把年穗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年穗坐在他的肩頭,兩隻手抓着他的衣領,腳懸在他的鎖骨位置,輕輕晃着。他的齒輪還在轉,但聲音變小了,變柔了,像一首被放慢了速度的曲子。

楚雨臣走出了城堡。毒蘑菇林在唱歌,荊棘在開花,沼澤上面漂着白色的霧氣。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整個森林照成了金色。年穗的銀白色頭髮在陽光下閃着光,像一根根很細很細的銀絲。他的手從楚雨臣的衣領上鬆開了一隻,伸出去,摸了一下從頭頂飛過的一隻蝴蝶。蝴蝶的翅膀碰到他的手指,他縮了一下手,然後笑了。那個笑和之前那個不一樣。之前的笑是因爲楚雨臣擰了發條,是那種被動的、被觸發的、像機器做出反應一樣的笑。這個笑是他自己的。他看見蝴蝶,蝴蝶很美,所以笑了。就這麼簡單。

楚雨臣走了很久。從白天走到黑夜,從黑夜走到白天。年穗在他的肩頭坐着,有時候醒着,有時候睡着了。睡着了的時候他的齒輪會轉得很慢很慢,像一個人在深水中緩慢地划水。醒來的時候他會用手指在楚雨臣的脖子上畫圈,畫一個,停一下,再畫一個。楚雨臣不知道他在畫甚麼,但他沒有問。

第三天,他們走到了森林的邊緣。再往前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一條河,河的對面有一個村子。楚雨臣站在森林和草原的交界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年穗在他肩頭坐直了身體,雙手抓緊了他的衣領。他的手在發抖。

“怎麼了?”楚雨臣問。

年穗搖了搖頭。他指了指森林,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森林。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把整個森林包在裏面。

楚雨臣明白他的意思。他不能離開森林。他的發條鑰匙在楚雨臣手裏,他的齒輪在胸腔裏轉,他的腳在楚雨臣的肩頭晃着。但他的根在這片森林裏。他不是被種在這裏的,他是被造在這裏的。他的每一個齒輪都是在城堡裏的某個工作臺上被一個一個地磨出來的,他的每一根頭髮都是在城堡裏的某個房間裏被一根一根地拉出來的,他皮膚下面的那層樹脂是在城堡裏的某個爐子裏被一勺一勺地熬出來的。他的世界只有這座城堡和這片森林。他不知道草原是甚麼,不知道河是甚麼,不知道村子是甚麼。

楚雨臣停在交界在線。

年穗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掌心裏還是甚麼紋路都沒有。平的,像一張白紙。他把那隻手貼在楚雨臣的脖子上,貼在頸動脈跳動的位置。他能感覺到脈搏,一下一下的,像齒輪的咔嗒聲。他把臉貼在楚雨臣的耳朵上,閉着眼睛,聽着那個聲音。

然後他坐直了。

他拍了拍楚雨臣的肩膀,指了一個方向——不是草原的方向,不是河的方向,是森林深處,是來時的方向。他要回去。

楚雨臣的腳沒有動。

年穗從他的肩頭滑下來,順着他的手臂滑到他的手心裏。他站在楚雨臣的掌心上,擡起頭看着他的臉。太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照成了一個剪影。他的輪廓很清晰——頭的形狀,肩膀的形狀,手臂的形狀,腿的形狀。他的頭髮在逆光中變成了金色,像一根根發光的絲線。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是黑色的,但在黑色的最深處,那一點金色還在。

年穗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小東西。楚雨臣低頭看。是那個發條鑰匙。年穗把它舉起來,遞給楚雨臣。

楚雨臣沒有接。

年穗把鑰匙放在楚雨臣的掌心裏,挨着自己的腳邊。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站在楚雨臣的掌心邊緣,像站在懸崖邊上。他往身後看了一眼。森林是黑的,城堡是灰的,來時的路已經被新長出來的荊棘蓋住了。他轉回頭,看着楚雨臣。

他的嘴脣動了。沒有聲音,齒輪沒有轉,聲帶沒有震。但楚雨臣看懂了。

“謝謝你讓我變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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