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逆位者2 (1/2)
逆位者2
第二十六章逆位者2
他翻開第一張。黑桃A。
他把黑桃A放在地上,放在他和楚雨臣之間。雨水把牌面浸溼了,黑桃的黑色在水裏洇開了一點,像一個很小的黑洞正在緩慢地擴張。
第二張。紅桃。放在黑桃A的右邊。第三張。方塊J。放在紅桃的右邊。第四張。梅花10。放在方塊J的右邊。第五張。大小王。他把大小王抽出來,看了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放進地上的牌陣裏。
地上的四張牌排成了一行。黑桃A,紅桃,方塊J,梅花10。楚雨臣看着那四張牌。他不知道這個牌陣是甚麼意思。年穗伸出手,把梅花10翻了過來。背面朝上。然後他把紅桃也翻了過來。然後方塊J。然後黑桃A。
四張牌全部背面朝上。背面是一樣的圖案——一個圓,圓裏面有一個五角星。和塔羅牌的背面一模一樣。
年穗從膝蓋上拿起那張大小王,放在四張牌的正中央。大小王的圖案是一張小丑的臉,小丑在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咧到耳根。小丑的頭頂上寫着兩個字。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一種楚雨臣沒見過的文本。但他看懂了。那兩個字的意思是“命運”。
年穗把大小王翻了過來。背面朝上。然後他把四張牌也翻了過來。正面朝上。黑桃A,紅桃,方塊J,梅花10。大小王還是背面朝上。他做了一個手勢。不是手語,是用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完之後,他指了指大小王,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楚雨臣盯着那張大小王。背面的五角星在雨中變得模糊了,墨跡在水裏慢慢地擴散,像一朵黑色的花在開放。然後他看見了。在那張牌的背面,五角星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字是用鉛筆寫的,很淡,幾乎要被雨水沖掉了。他湊近去看。
“年穗。”
那是他自己的筆跡。
楚雨臣伸出手想去拿那張牌,年穗先他一步把牌收走了。他把五張牌攏在一起,疊成一疊,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裏。然後他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膝蓋好像不聽使喚,晃了兩下才站穩。他轉過身,背對着楚雨臣,朝雨幕深處走去。
楚雨臣跟上去。
年穗走得不快。赤腳踩在溼透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出一朵很小的水花。他的灰色袍子下襬拖在地上,吸滿了水,重得像一條溼透的牀單。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手垂在身體一側,手指微微張開着。楚雨臣走上去,握住了那隻手。
年穗的手涼得像一塊石頭。手指細得像枯枝,骨節很硬。楚雨臣握着他的手,感覺到那五張撲克牌在他的袖子裏硌着自己的手背。他握緊了一些。
他們走了很久。雨一直沒有停。街越來越窄,兩邊的牆越來越高,牆面上長滿了青苔和一種黑色的、像瀝青一樣的菌類。頭頂的天空看不見了,只剩下一條很細很細的縫,雨水從那條縫裏灌下來,像一條永遠流不完的瀑布。年穗走在他前面一步遠的地方,灰色的袍子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要和牆壁融爲一體。只有他的手是白的,白的像一截被水泡了很久的骨頭。
他們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有一口井。井是石頭砌的,井沿上刻着一圈圖案——輪子,吊人,骷髏,輪子,吊人,骷髏。年穗在井邊停下來,鬆開了楚雨臣的手。他蹲下來,把袖子裏的五張牌取出來,放在井沿上。牌已經溼透了,紙漿從邊緣滲出來,牌的正面和背面之間的那層膠水被泡化了,牌開始分層。黑桃A的黑色從紙面上剝落,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黑皮在雨水中飄走。紅桃的紅也掉了,紅桃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粉色的印子。方塊J只剩下一個J,方塊不見了。梅花10的梅花變成了十團黑色的墨點,分不清哪一個是花哪一個是數字。
只有大小王還在。小丑的臉還在笑,但墨跡被雨水衝得向下流淌,小丑的笑容變成了一個倒掛的、哭泣的弧度。
年穗把那五張牌的殘骸攏在一起,塞進了井裏。牌從井口落下去,落得很慢。紙片在雨中旋轉,翻騰,像五隻很小的、受傷的鳥在掙扎着飛行。它們落到了井底,楚雨臣看不見了,但他聽見了那個聲音。很輕。像五片葉子同時落在地上。
年穗站起來。他轉過身,面朝楚雨臣。雨水從他臉上流下來,流過眉毛,流過鼻樑,流過嘴脣。他的嘴脣動了一下。楚雨臣以爲他要說甚麼。但他沒有。他只是張開了嘴,讓雨水灌進去。然後他合上嘴,嚥下去了。
楚雨臣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年穗臉上的雨水。年穗的皮膚在他的拇指下面很涼,很滑,像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他的眼睛看着楚雨臣的拇指,然後順着拇指往上,看着楚雨臣的手腕,然後是小臂,然後是手肘,然後是大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脖子,然後是下巴,然後是嘴脣,然後是鼻樑,然後是眼睛。
他們對視了。
年穗的眼睛裏沒有光。是純粹的、完整的、像黑洞一樣的褐色。金色被淹沒了。被雨水,被夜晚,被某種更深的、楚雨臣看不見的東西。楚雨臣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了自己。倒過來的自己,頭朝下,腳朝上。像一個倒吊人。
年穗擡起手,把一張牌塞進了楚雨臣的手裏。
楚雨臣低頭看。那張牌是乾的。完全乾的。在雨中走了這麼久,從袖子裏拿出來,在空氣中暴露了這麼久,它還是乾的。牌面朝上。他看見了。
死神。
和白天的塔羅牌不一樣。這一張死神的馬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骷髏不是騎在馬上,是站在地上。手裏舉着的旗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旗上的玫瑰不是白色的,是紅色的。骷髏面前跪着的那個人,頭擡起來了。楚雨臣看見了那個人的臉。
是他自己。
年穗把另一張牌塞進了他的手裏。命運之輪。輪子上沒有動物。輪子中央坐着一個人。銀白色的頭髮,深紅色的外套,金色的紐扣。那個人的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十指蜷着。他的眼睛閉着。
第三張。倒吊人。樹上吊着的人不是別人。是年穗。銀白色的頭髮從頭頂垂下來,像倒掛的瀑布。他的臉朝着地面,眼睛閉着,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三張牌。死神,命運之輪,倒吊人。楚雨臣把它們攥在手裏。紙牌的邊緣很鋒利,割開了他的掌心,血流出來,血是紅色的,和牌面上那朵玫瑰一樣的紅色。血浸到牌上,死神的臉變紅了,命運之輪的輪子變紅了,倒吊人的繩子變紅了。
年穗低下頭,看着楚雨臣流血的手。他的手擡起來,手指張開,按在楚雨臣的拳頭上。他沒有把那些牌拿走,他只是按着。按着楚雨臣的手,按着那些割傷他的牌,按着那些正在吸收他血液的紙面。他的手指在楚雨臣的手背上留下五個淺淺的、溼的、涼的印子。
然後他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