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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蝴蝶標本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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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標本2

第二十九章蝴蝶標本2

他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椅子是木頭的,很舊,坐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坐在蝴蝶面前,雙手放在膝蓋上,和蝴蝶面對面。

“我叫楚雨臣。”他說。

蝴蝶沒有回答。

“我想把你從這裏帶走。”

蝴蝶沒有回答。

“但我不知道怎麼把你從這根柱子上取下來。針釘在你的身體裏。我拔掉針,你會死。我不拔針,你被釘在這裏。我該怎麼辦?”

蝴蝶沒有回答。楚雨臣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着,和蝴蝶的六條腿蜷縮的姿勢一模一樣。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手不像自己的手了。它們變成了蝴蝶的腿,細長的,脆弱的,被一根看不見的針釘在某個看不見的柱子上。他動了動手指。手指能動。他還是自由的。但他覺得自己不自由。就像這隻蝴蝶。蝴蝶的觸角能動,腿能蜷,鱗片能抖。但它不能飛。因爲那根針。

楚雨臣站起來。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來回彈跳,從這面牆彈到那面牆,從地板彈到天花板。牆上那些釘着的蝴蝶在他經過時發出細微的、像紙片被風吹動的聲音。不是它們在動,是他的腳步震動了地板,地板震動了牆壁,牆壁震動了那些針,那些針震動了蝴蝶的翅膀。五十隻蝴蝶同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個很大的、由五十個人組成的合唱團在低聲吟唱。聲音很輕,很細,像很遠很遠的雨聲。

楚雨臣停下來。那些沙沙聲也停了。他走到一面牆前面,看着那些蝴蝶。它們排列得很整齊。每一隻之間的距離是一樣的,上下左右都是十厘米。它們的翅膀被撐開到同樣的角度,觸角被整理到同樣的彎曲度,腿被擺成同樣的姿勢。它們不是標本。它們是收藏。它們是某個人按照自己的審美、自己的秩序、自己的執念,一隻一隻地釘上去的。

楚雨臣伸出手,捏住了最近的一隻蝴蝶翅膀。翅膀在他的手指間很脆,像乾枯的樹葉。他輕輕一掰,翅膀斷了一小塊。斷口處沒有血,沒有汁液,只有一些灰白色的、像粉末一樣的東西掉下來。那隻蝴蝶的翅膀上出現了一個缺口,缺口的邊緣是不規則的,像被蟲子咬過的葉子。

他看了看其他的蝴蝶。它們的翅膀都是完整的。沒有缺口,沒有傷痕,沒有瑕疵。它們是完美的。收藏家只留下完美的。不完美的會被扔掉。會被替換。會被遺忘。

楚雨臣轉過身,走回房間中央。那隻最大的蝴蝶還在銅柱上。觸角沒有動,腿沒有蜷,鱗片沒有抖。它像一件精緻的、昂貴的、被精心保存的收藏品。但楚雨臣知道它不是。它動過。它會在被觸碰的時候蜷縮它的腿。它會在被注視的時候改變翅膀的顏色。它會在他問問題的時候,用某種他不知道的方式,聽着。

他走到蝴蝶的側面,看着銅柱。銅柱的表面刻着花紋。不是裝飾性的花紋,是文本。很小,很密,從柱子的底部一直刻到頂部。他湊近了看。那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文本,字母的形狀像昆蟲的腿,像觸角,像翅膀上的紋路。但他看懂了其中一個詞。不是通過認字,是通過感覺。那個詞在柱子的正中央,被一圈更細小的文本環繞着,像一個被保護起來的東西。他看着那個詞,看了很久。

年穗。

他把手指放在那個詞上面。銅柱是涼的,文本的刻痕很深,他的指甲能嵌進去。他把手指沿着刻痕劃了一遍,一筆一劃,像是在學着寫這個名字。劃完之後,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自己的嘴脣上。嘴脣上有銅鏽的味道。苦的。

他繞着銅柱走了一圈。柱子的背面沒有文本,只有一片光滑的、被磨得很亮的銅面。銅面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臉。他的臉在銅面上是倒過來的,頭朝下,腳朝上。像一個倒吊人。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臉移開。銅面上出現了另一張臉。

蝴蝶的臉。

蝴蝶不知道甚麼時候把臉轉向了他。不是身體轉了,是頭轉了。蝴蝶的頭在胸腹部上面,靠一個很細的、像關節一樣的結構連接着。那個結構是可以轉動的。蝴蝶把它的頭轉了九十度,正對着楚雨臣的方向。它的複眼在房間的光線下閃着黑色的光,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它的觸角豎起來了,不再是向後彎曲的弧線,而是向前伸着,像兩根在探尋甚麼東西的探針。

楚雨臣和那隻蝴蝶對視。

他不知道蝴蝶有沒有視力。他不知道蝴蝶的複眼裏能不能形成他的影像。他不知道那隻蝴蝶——那個人——那雙閉着的眼皮下面的褐色眼睛——能不能通過那層半透明的、像薄紗一樣的眼皮,看見他站在銅柱旁邊。他不知道。但他感覺到了。被看着。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蝴蝶的頭。他的手指在離蝴蝶的觸角還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蝴蝶的觸角向前伸了伸,碰到了他的手指。觸角很細,很輕,碰到皮膚的時候像一根頭髮在皮膚上劃過。癢。楚雨臣沒有動。蝴蝶的觸角在他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鬆開了。然後兩根觸角一起,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慢慢地畫着甚麼。

畫了一個圓。圓裏面畫了一個五角星。

楚雨臣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因爲他難過。是因爲他認識這個符號。在走廊裏,在鏡子裏,在撲克牌的背面,在井底,在星空中,在每一個他和年穗相遇又分離的世界裏。這個符號一直在。它比語言更古老,比手勢更準確,比任何一句“我記得你”都更直接。它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已經被回答了一萬遍的問題和答案。

“是你。”楚雨臣說。

蝴蝶的觸角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它畫了第二個符號。一個很小的、簡單的符號。一個十字架。不是基督教的十字架,是更古老的、像一個人張開雙臂站着的形狀。畫完之後,觸角從他的手指上滑下去,垂在蝴蝶的頭兩側,不再動了。

楚雨臣把手收回來。手背上甚麼都沒有。沒有墨水,沒有刻痕,沒有顏色。只有一種微微的、發熱的感覺,像有人用手指在他皮膚上按了太久之後留下的溫度。他把手背貼在嘴脣上,閉着眼睛。那個溫度從他的嘴脣傳到他的舌頭,從舌頭傳到喉嚨,從喉嚨傳到胸口。他的胸口很燙。燙得他想把衣服解開,把皮膚撕開,把那個發燙的東西從胸腔裏拿出來看看它到底是甚麼。

他沒有。他只是把手背從嘴脣上拿開,睜開眼睛,看着那隻蝴蝶。

“你在這裏多久了?”他問。

蝴蝶沒有回答。它不會回答。

“是你自己飛到這裏的,還是被人帶來的?”

蝴蝶沒有回答。它不會回答。

“你疼不疼?”

蝴蝶的頭轉回去了。不是慢慢轉的,是一下子轉回去的,像一個人不想再聽了,像一個人不能再聽了,像一個人的脖子終於撐不住那顆頭的重量了,猛地垂了下去。蝴蝶的頭垂在銅柱上,下巴抵着銅面,複眼朝下,觸角軟塌塌地搭在柱子上。它的六條腿也開始往下滑,那些小鉤子從銅柱的表面上鬆開,一條,兩條,三條。四條腿已經鬆開了,只剩下兩條前腿還鉤着。它的身體往下墜了一截,翅磅被撐開的那個姿態變形了。左邊的翅膀歪了,右邊的翅膀還撐着,像一個被撕掉了一半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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