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蝴蝶標本1
蝴蝶標本1
第二十八章蝴蝶標本1
楚雨臣第一次走進那間房間的時候,空氣是甜的。
不是水果的甜,不是花的甜,是一種更濃稠的、像糖漿在鍋裏熬過了頭之後散發出來的焦甜。那種甜黏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像一層很薄的膜貼在了氣管的內壁上。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因爲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牆上釘滿了蝴蝶。
蝴蝶很大。比正常的蝴蝶大三倍,甚至五倍。翅膀展開來有成年人的手掌那麼大。翅膀的顏色不是那種鮮亮的、會發光的藍或橙,而是一種暗淡的、像放了太久的絲綢一樣的顏色。深紫色的底色上,有暗紅色的紋路,紋路的走向像血管,像河流,像乾枯的樹枝在冬天的天空上畫出的線條。每一隻蝴蝶都被一根很細的針釘在牆上,針穿過蝴蝶的胸腹部,針尖釘進牆裏的木頭。蝴蝶的翅膀被撐開,用透明的薄片壓着,保持展翅的姿態。它們的觸角還在,像兩根很細很細的黑色絲線,末端微微卷曲。它們的腿蜷在身體下面,六條腿抱在一起,像一個人在臨死前縮成了嬰兒的形狀。
楚雨臣數了數。牆上大概有五十隻。五十隻死去的蝴蝶,被釘在牆上,排成整齊的五行十列。像一個軍團。像一個墓園。像一個收藏家在炫耀他的藏品。
房間的中央有一張桌子。桌子是黑色的,木頭做的,桌面打磨得很光滑,反着光。桌面上放着一樣東西。一個玻璃罩子。罩子很大,直徑大概有一米,高度大概有一米五。玻璃是透明的,很厚,邊緣用黃銅包着。罩子裏面有一根銅柱,從底座一直升到罩子的頂部,銅柱上釘着一隻蝴蝶。
那隻蝴蝶比牆上所有的蝴蝶都大。翅膀展開來,從左邊到右邊,比楚雨臣的手臂還長。翅膀的顏色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顏色——不是紫,不是藍,不是黑,而是一種在他看向它的時候會變化的東西。他看左邊,左邊是深藍色;他看右邊,右邊是深紫色;他看中間,中間是黑色的。但他的餘光告訴他,那些他不在看的地方,顏色變成了金色。
楚雨臣走到玻璃罩子前面,把臉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霧氣。他把霧氣擦掉,再看。那隻蝴蝶的身體比正常的蝴蝶大得多。不是放大,是被拉長了。胸腹部大概有一根手指那麼長,表面覆蓋着細小的絨毛,絨毛的顏色是金色的。頭部的複眼很大,兩顆,黑色,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觸角很長,從頭頂向後彎曲,像兩道優雅的弧線。六條腿伸展開來,每條腿的末端都有小鉤子,鉤子是透明的,像玻璃做的。
但那隻蝴蝶的身體不全是一個昆蟲的身體。
楚雨臣看見了。在蝴蝶的胸腹部,有一塊地方,顏色和質地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不是幾丁質的光滑,是皮膚的光滑。不是絨毛的柔軟,是皮膚的柔軟。那塊地方大約有兩指寬,從蝴蝶的頸部一直延伸到腹部,形狀像一個縮小了的人的身體。在那塊皮膚上面,他看見了鎖骨。看見了肋骨。看見了一個很小的、凹陷的肚臍。看見了骨盆的輪廓。
蝴蝶的複眼下面,還有一雙眼睛。
閉着的。眼瞼的線條很清晰,睫毛很長,像兩把合攏的小扇子。眼皮是透明的,薄到能看見底下眼球的顏色。褐色的。
楚雨臣的手從玻璃上滑了下來。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拖出五道水痕,像五條平行的、沒有盡頭的路。他繞到玻璃罩子的另一側。那隻蝴蝶的背面和他的正面不一樣。蝴蝶的背面沒有人的特徵。只有翅膀的鱗片,一層一層的,像無數片很小的瓦片疊在一起。鱗片的顏色在背面的光線下是銀白色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楚雨臣把手放在玻璃罩子的頂部。黃銅的邊緣硌着他的掌心,涼的,硬的。他用力往下壓。玻璃罩子沒有動。他又壓了一次。還是沒有動。他用兩隻手抓住黃銅的邊緣,往上提。罩子發出一聲很長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升起來了。空氣從罩子下面湧進去,帶着一股濃烈的、甜的、像腐敗的花蜜一樣的氣味。楚雨臣被那股氣味嗆了一下,彎下腰咳了幾聲。
他把罩子放在地上。玻璃碰到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杯子被放在了石板上。他直起身,看着銅柱上的那隻蝴蝶。
蝴蝶的觸角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像被風吹了一下。但房間裏沒有風。楚雨臣的呼吸停了。他盯着那對觸角,它們沒有再動。他盯着那雙閉着的眼睛,它們沒有睜開。他盯着那六條蜷着的腿,它們沒有伸展。但他知道它動了。他知道它不是死的。
楚雨臣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輕輕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翅膀的表面是涼的,滑的,像摸着一塊很細的綢緞。在手指碰到翅膀的瞬間,翅膀上的鱗片抖了一下。不是整片翅膀在抖,是鱗片。那些很小的、銀白色的、像雪片一樣的鱗片在翅膀的表面豎起來了一點,又平下去了。像一個人在寒冷中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楚雨臣把手指收回來。蝴蝶的翅膀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指紋。指紋裏嵌着幾片脫落的鱗片,銀白色的,在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他把那些鱗片從指尖吹掉。鱗片在空氣中飄了一會兒,落在地上,看不見了。
他走到蝴蝶的正面,面對着那雙閉着的眼睛。他的臉離蝴蝶的臉只有一拳的距離。他能看清那些覆蓋在蝴蝶身體上的金色絨毛,每一根都很細,很軟,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汗毛。他能看清蝴蝶的複眼上那無數個細小的、六邊形的晶面,每一個晶面裏都映着他自己的臉,很小,很多,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鏡子裏的倒影。
“你是活的嗎?”他問。
蝴蝶沒有回答。它不會回答。它是一隻蝴蝶。蝴蝶不會說話。蝴蝶不會點頭。蝴蝶不會搖頭。蝴蝶只會飛,只會停在花上,只會產卵,只會死。但它的翅膀上爲甚麼會有一個人的鎖骨和肋骨和肚臍和骨盆?它的眼皮下面爲甚麼是褐色的眼睛?它的身體爲甚麼在被釘在銅柱上這麼多年之後,觸角還會動?
楚雨臣退後一步。他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樣東西。一把鑷子。很小,不鏽鋼的,是他來之前從某個地方拿的。他不記得是哪裏了。也許是他自己的,也許不是。他把鑷子伸向蝴蝶,鑷子的尖端碰到了蝴蝶的腿。他夾住了蝴蝶的左前腿。腿很細,比針粗不了多少,表面覆蓋着和身體一樣的金色絨毛。鑷子夾上去的時候,蝴蝶的腿蜷縮了一下。
不是反射。是主動的。
楚雨臣鬆開了鑷子。蝴蝶的腿慢慢地、慢慢地又伸直了。恢復到了原來的姿態。
楚雨臣把鑷子放在桌子上,在玻璃罩子原來的位置旁邊。他看着那隻蝴蝶,看了很久。房間裏的光線在變化。不是燈在變,是時間在走。窗外的天從灰藍色變成了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灰黑色。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腿站麻了,他的脖子仰酸了,他的眼睛乾澀到每眨一下都像砂紙在磨眼球。